第587章 庙堂风雪

    严蕃回到严府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更衣净手,而是径直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了严仕龙的房门。

    严仕龙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新得的和田玉貔貅,抬眼看见父亲脸色铁青地闯进来,忙不迭将玩物塞到枕头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

    严蕃二话不说,将装有碎玉的素帕甩在桌上。

    “爹,这是什么?”严仕龙满脸疑惑。

    “十年前,毒杀太子的白玉杯。”严蕃目光深沉,字字如刀,“今日早朝,于文正就捧着这包东西跪在丹陛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请重审太子旧案。”

    严仕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于文正?”他嗤笑一声,“那个老顽固,一年到头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爹你动动手指头就把他摁回去了。今日早朝,他不照样是铩羽而归?”

    “铩羽而归?”严蕃盯着儿子的眼睛,“太医院验出碎玉无毒,他自然是铩羽而归。可那是因为我安插在他身边整整一年的眼线,在昨夜替他调了包,若非如此,今日太医院验出的就是鸩毒。到那时,谋害储君的罪名压下来,你还能安安稳稳躺在这里把玩玉貔貅吗?”

    严仕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噎住了,片刻后才讪讪道:“爹运筹帷幄,于文正又能翻起什么浪?再说,爹这么干,不也是陛下……”

    严仕龙警惕看了一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悄声道:“不也是陛下授意的嘛!”

    严蕃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祸从口出,你若再敢提半个字,我先打断你的腿!”

    严仕龙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严蕃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于文正散朝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盟主堂。我在他身边安插的那个眼线,今日也断了联系。”

    “那又如何?”严仕龙梗着脖子,“如今证据在我们手里,于文正空口无凭,又能奈何?”

    “这才是我最忧虑的地方。”严蕃转过身,眼中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警觉,“于文正我倒是不担心,他太过正直,反而容易对付。可一旦牵扯到项云,便由不得我不防。武林盟大会,那么多江湖高手一起动手,居然没能杀得了他,还让他洗清冤屈,帮杨延朗重新整合了武林。此人隐忍十年,心思缜密得可怕,绝非善类。”

    “父亲勿忧,”严仕龙安慰道:“儿探明那些江湖人大都早已离京,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这才是我忧虑之处,”严蕃道,“他若是动用江湖力量,大不了定个谋反之罪。可越是不动,越让我觉得,他有什么别的谋划。”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早朝,他让于文正捧着那包碎玉上殿,绝不是因为天真到以为单凭一个盛过毒酒的玉杯就能扳倒我。他是在试探,试探于文正身边有没有我的眼线,试探皇帝还愿不愿意翻太子旧案。现在眼线暴露了,皇帝也当众表态了。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手?”

    严仕龙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项云此人,绝非善类。由他站在于文正背后,总让我心中忐忑难安。”严蕃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窗棂,“我最担心的不是太子案,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连我都不知道的把柄。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那些事,真的都擦干净了吗?”

    严仕龙心中一惊,不敢多言。

    严蕃猛的回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暂时离开京城。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要多留,先避避风头。”

    “爹!”严仕龙腾地站起来,满脸不情愿,“他们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唯一的物证也被我们截获了,何必如此谨慎?”

    严蕃想了想,还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知怎么,我心里总不踏实。”

    “爹,”严仕龙恳请道,“年关将至,能不能在府里过完年,再行离开。”

    “绝对不行,”严蕃厉声道,“你立刻走,从密道出城,一刻也不要多留。”

    严仕龙知道父亲的脾气:当他以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命令时,任何争辩都是徒劳。

    他咬了咬牙,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细软,趁暮色,从严府后门的密道悄然离去。

    他走后,严蕃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翌日早朝,百官依班列队,丹陛之上,朱钰锟端坐龙椅,神色如常。

    他本以为今日又是例行公事的一天,直到于文正手持笏板越众而出,跪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臣于文正,弹劾吏部侍郎严仕龙私通倭寇、掣肘东南军事、叛国通敌之罪!”

    满殿哗然,有人偷偷望向严蕃,却见这位一向深沉淡定的首辅脸上,也浮现出微不可察的涔涔细汗。

    朱钰锟原本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听到“私通倭寇”四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于文正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有些泛黄的密信,双手呈上:“此信乃严仕龙与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私相往来的亲笔信函,落款处盖有山本纲夫私印。严仕龙在海波城之战前后,多次向山本纲夫泄露我军部署,阻挠戚弘毅抗倭大计,致使闻涛岛倭寇反攻海波城,老将军黄霄战死沙场。另,严仕龙还欲指使时任抗倭军监军的项人尔污蔑戚弘毅贪赃枉法,项人尔拒绝之后,无奈离开军营,绝非当初严蕃口中的逃兵。臣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内侍王怀恩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密信,双手呈给朱钰锟。

    朱钰锟展开密信,脸色越看越沉。

    信上那方朱红倭印刺得他眼皮直跳,他认得山本纲夫这个名字——那是东南沿海数年来进犯最凶的倭寇首领。

    他将密信狠狠拍在龙案之上,厉声喝道:“陆昭何在?”

    “臣在。”锦衣指挥使陆昭出列。

    皇帝怒吼道:“着令你即刻点选锦衣,缉拿严仕龙!”

    陆昭领旨,当即点选叶一等九名锦衣亲信,分两路直扑严府与吏部。

    这九人都曾被迫参与围剿项人尔,心中一直存有愧疚,如今听闻严仕龙东窗事发,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将他捉拿归案。

    叶一率人翻遍严府,府中管事战战兢兢地回禀:公子昨夜便已离京,去向未明。

    另一路在吏部亦未寻到严仕龙踪迹,却不甘心就此罢休,一番搜查,大有收获。

    韩世等人撬开严仕龙私锁的卷柜,从中搜出大量卖官鬻爵的罪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历年铨选的“定价”,某州判官索银若干,某县主簿纳金几何,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职位和具体的人名。

    陆昭将搜获的罪证悉数呈送御前,朱钰锟看罢,龙颜震怒。

    “好!好一个吏部侍郎!”他怒极反笑,当即下旨,“命各州府即刻画影图形,全国海捕严仕龙!凡有举报藏匿者,赏银千两;敢有窝藏者,与严仕龙同罪!”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吏部尚书高恭顺更是冷汗涔涔,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倒在地。

    “高恭顺!”朱钰锟将一本账册狠狠摔在他面前,“吏部在你眼皮底下被人当成了卖场,价目表都印成册了!你这个尚书,是怎么当的?”

    高恭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日,竟说不出一句整话。

    朱钰锟冷哼一声,当即下旨:高恭顺停职待参,吏部由都察院都指挥使方骏率员彻查,所有账册、铨卷、往来文书一律封存调取,不得有误。

    于文正趁机上奏,请求为含冤多年的项人尔正名。朱钰锟准奏,追赠项人尔为光禄寺少卿,追谥忠愍。

    严蕃自知难辞其咎,主动上表请罪。皇帝念其多年辅政之功,暂未深究,但夺其首辅之职,令他停职待查,着锦衣看管严府,严氏族人一律不得擅自离京。

    散朝之后,于文正将笏板收入袖中,默默走出了大殿。

    一场风雪,就此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