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法不避亲
年关愈近,京城便愈冷。
自严仕龙出逃、严蕃停职待参之后,严府朱门终日紧闭,连日常往来的轿马都绝了踪迹。
严家偃旗息鼓,却是别人的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都察院都指挥使方骏受命彻查吏部以来,那座自严蕃任首辅之后便素以清闲着称的衙门,便重新陷入忙碌之中。
方骏此人,朝中私底下叫他“方石头”——又硬又倔,油盐不进。
严仕龙曾私下与人说“方骏不过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话传到方骏耳朵里,他却只说了个“谢”字。
严家此番失势,他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趁着年关之前,方骏将吏部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吏部尚书高恭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纵容部下诸罪,桩桩件件录成厚厚一沓卷宗,呈交御前。
皇帝朱钰锟阅后,亲笔御批,将之削职、抄家、流放,以示绝不姑息的决心。至于侍郎严仕龙,人虽在逃,罪证已确凿无疑,只待缉拿归案便可数罪并罚。
剩下的便是吏部那一大串小鱼小虾。
方骏在大堂上摆了案桌,将涉案官吏逐一过堂。
他不拍惊堂木,只将卷宗往案上一放,抬起那双被旧档磨得过分锐利的眼睛,不疾不徐地逐一问过,末了再加上一句:“你认是不认”。
如若咬死不认,他便将证据一件一件往桌上摆,摆一件,问一句,直到问至对方崩溃承认为止。
轮到吏部主事方弘时,这个平日里油滑世故的矮胖男人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堂下,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下官冤枉”、“求大人明察”。
方骏从卷宗中抬起眼,看着堂下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胖的过分的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方弘,你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数额虽不及高恭顺,却也是证据确凿。本官念你尚有悔意,可从轻发落。你可还有话说?”
方弘扑通跪倒,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大、大人,卑职在吏部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吏部上下皆如此,卑职也是身不由己啊!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挤出局,再无晋升之望。卑职也是无可奈何,听从上命,求大人体恤!”
“体恤?”方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冰冷,“本官按律判罚,便是对你最大的体恤。”
方弘听罢,瘫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圆脸一下子便垮了。
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呼喊——
“哥!”
方骏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方弘跪在地上,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穷,爹走得早,娘给人洗衣裳供咱俩读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泡在冰水里,泡烂了,化了脓,疼得睡不着觉。你发过誓的,说以后当了官,一定不让娘再受苦。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尽快让娘过上好日子啊!”
方骏搁下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下跪着的人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你还知道娘洗衣裳供咱俩读书?”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你可还记得,娘是怎么教育咱们的?她常说:人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敢说你拼命捞钱是为了孝敬娘?这么多年,你可曾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方骏从案上拿出一叠账单,狠狠砸在方弘的脸上,“这些,都是你在外花天酒地请客吃饭的账册。方弘,你出息了啊!连红袖招那种场子都去过。”
方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去年除夕,我因查案没能回去,是邻里替娘张罗的年夜饭。”方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方弘,你那时候在哪里?你在吏部的酒桌上,陪高恭顺喝到半夜,送了人家两条红鲤,喝得烂醉如泥。娘这辈子最后一个除夕,咱们哥俩儿都不在……”
堂下寂静如水。
方骏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吏部是什么地方?那是选拔天下官员的咽喉要道!选一个清官,造福一方百姓;选一个贪官,祸害一方黎民。你以为你卖的只是一个官职?你卖的是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一辈子的盼头,你卖的是那些百姓本该得到的公道!你收的那几锭银子,让多少只会埋头苦干的人坐了冷板凳、寒了报国心!”
方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方骏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沙哑:“你是我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但今日审你的是都察院都指挥使,不是方家的长子。”
他顿了顿,宣布了判决:“方弘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念其主动交代、退赃,从轻发落,流放岭南,永不起复。”
衙役上前架起方弘时,方骏没有回头。
直到那串踉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才慢慢走回案桌前,拿起那支朱笔,在卷宗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方弘离京流放。
天还没亮,方骏就早早在城门口等着。
他递过去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冬衣,一双新纳的棉鞋,还有一小袋碎银。
“路上冷,别省着花。”他说,“流放不是死路。好好反省,等你回来,还是我方家的人。”
方弘接过包袱,跪在冻硬的黄土上,朝方骏重重磕了三个头。
方骏目送弟弟远去,直到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方骏才独自回城。
吏部一应案件审结之后,方骏将全部卷宗整理归档,呈送御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长达百页的判罚名单末尾,方骏亲手添了一行备注:秦文,吏部司务,经查在职期间廉洁自守,从未参与卖官鬻爵及贪墨之事,秉公尽职,应予免究。
秦文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光正从飞檐上倾泻下来,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被叫来问话时心里确有几分忐忑,毕竟吏部上下几乎无人清白,他虽问心无愧,却也知道这世道并不总是惩恶扬善。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这一次,公道是真的来了。
“秦文!”一声熟悉的呼喊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秦文抬头,看见杨延朗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对面的茶摊前朝他挥手,展燕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他们原本是来探听吏部清查的消息,没想到正撞上秦文完完整整地走出来。
“杨少侠,展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秦文热络的打着招呼,走了过去。
“路过,喝碗茶水。”杨延朗端起一个空碗倒满,递给秦文,“一起喝一碗?”
“感谢感谢。”秦文接过茶水,眼神在杨延朗和展燕身上瞥过,欲言又止。
展燕眼尖,捕捉到秦文的不自然,当即问道:“可有什么事?”
秦文难得有些腼腆,搓了搓手,才赧然道:“确实,确实有一桩。我年后要成亲了,可京中举目无亲,便有意邀各位见证之人赴宴,热闹热闹。”
“成亲?和谁?”杨延朗脱口而出:“罗敷?可罗敷她有孩……”
展燕一肘子捅在杨延朗肋下,杨延朗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弹开半步,展燕顺势接过话头,笑道:“恭喜恭喜。”
秦文倒没有半分尴尬,坦坦荡荡地笑了笑:“不妨事。李夫人——罗敷她的丈夫李武战死北疆,是为国捐躯的忠良之后。小风筝是忠良的遗腹子,我愿意照顾他们母子。这些日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罗敷帮我料理家务,我帮她照看孩子,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孤男寡女久了,街坊们难免闲话,我想着,不如堂堂正正娶她过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也给我自己一个家。”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道人影。
罗敷抱着小风筝,远远看见秦文站在都察院门口,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素布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仍是荆钗布裙,却与城门下那个蓬头垢面、一心求死的妇人判若两人。
“阿文,你没事吧?”罗敷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秦文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旁边的杨延朗等人,微微一愣,继而赧然一笑,“是你们——城门口救我的几位义士。”
小风筝窝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众人。
芍药忍不住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出声来。
秦文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倒是与小家伙十分相熟。
罗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毫无血缘的父子,眼中漾着温柔的光。
“到时候喜酒就在家里摆,地方虽小,但炉子烧旺些,多贴几张红纸,也够热闹。”秦文挠了挠头,笑意比正午的日光还亮堂几分,再度相邀,“诸位,若没有你们在城门口出手相助,便没有今日这一切。年后若得空,万望赏光来吃一杯喜酒。”
杨延朗与展燕略一对视,当即应了下来。
众人辞别时,秦文抱着孩子站在都察院门口,罗敷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午后的日头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融成浑然一体的一团暖色。
那便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模样了:一间陋室,一炉旺火,和两个愿意替孩子挡风遮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