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喜宴悲歌

    立春,天气回暖,阳光明媚。

    冰雪日渐消融,万物复苏,地面已透出星星点点的鲜绿,柳树也抽出几根嫩黄的新条,一片生机盎然。

    陈忘一行五人沐浴着温暖的春风,受邀来到城南偏僻处的一间砖石小院。

    那是吏部官员秦文的宅邸。

    秦文的宅子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门楣低矮,院墙斑驳,可今日这扇旧木门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两侧挂了一副新写的对联。

    上联是“春风送暖入小院”,下联是“旭日迎新人团圆”,横批“喜气盈门”。

    字是秦文自己写的,端正有余,洒脱不足,一看便知是握惯了公文笔的手法。

    几个邻家孩童扒在墙头往里张望,秦文见了,便笑盈盈地抓了一把喜糖分给他们,一抬头,正撞见前来赴宴的陈忘等人。

    秦文喜笑颜开,快步迎上前来:“恩公,若非当日宣武门几位仗义出手,我与罗敷母子断无今日。”

    说罢,忙引着五人进屋。

    院子里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着借来的红布,摆着几碟干果花生,还有一壶刚温好的米酒,酒香混着炸果子的油香,被暖风一送,满院子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宾客不多,除了几个邻里乡亲,便是陈忘一行五人。

    陈忘坐在桌前,神态安然,满院的喧嚣落在他眼里,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最终沉作一种极淡极暖的安详。

    芍药穿了一身淡粉夹袄,手里捧着一大捧刚折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沾着晨露,开得热热闹闹。

    “方才在巷口看见的,开得正好,摆新房里添点生气。”她笑着说,眼弯成了两弯月牙。

    白震山负手站在院角那株刚冒了新芽的老槐树下,看着满院的热闹,心里自嘲道:“一路行来见证了许多婚礼,偏巧芷儿的婚礼自己没赶上,不免有些遗憾。”

    杨延朗最不安分,一踏进院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这院子比隆城客栈的柴房大不了多少”,话音未落就被展燕在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记,顿时缩着脖子老实了,却还不忘偷偷朝展燕做个鬼脸。

    “新娘子来了!”

    芍药眼尖,第一个指着正屋的方向喊出声。

    秦文牵着罗敷的手,从正屋里缓缓走出。

    秦文换了身崭新的红布袍,针脚细密,穿着合体,想必是罗敷量体裁衣,亲手缝制的。就连那平日里不拘一格的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乱,整个人焕然一新。

    罗敷穿着一件大红嫁衣,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胜在簇新,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她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鬓边别了朵红绒花,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是扬着的。

    小风筝被罗敷抱在怀里,穿了一身小小的红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边,手腕上还系了根红绳,拴着枚小小的平安扣。

    小家伙很是欢闹,兴奋地挥舞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逗得众人一阵欢笑。

    婚礼简单朴素,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

    秦文牵着罗敷的手,从正屋门口走到院中央,总共不过十来步路,却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牢牢记在心里。

    罗敷的红裙拂过青砖缝里刚冒头的几株嫩草,压的它们微微一歪头,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拜天地前,芍药把小风筝接过来抱在怀里,露出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让小家伙儿也见证一下养父和生母的婚礼。

    小风筝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只是轻轻捉住那只软嫩的小手,放在唇边哈了一口热气。

    杨延朗自告奋勇当了司仪。

    他站在方桌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喊了句“一拜天地”。

    秦文和罗敷并肩而立,朝着院子外面那片湛蓝的天,郑重地躬下身去。

    罗敷的红裙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在春光里绽开的桃花。恰有一阵微风穿院而过,摇落了老槐树上几片隔年的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新人脚边。

    “二拜高堂——”

    秦文的父母早已过世,罗敷的娘家也已离散多年。二人便朝着空置的两张旧椅,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夫妻对拜——”

    秦文和罗敷相对而立。

    罗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秦文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大半年前还在城门口一心求死的女子,这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替他拢好衣领、替他温好饭菜的女子,此刻正站在春光里,等着他完成这最后一拜。

    他轻声道:“罗敷,我会好好待你们母子。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罗敷“嗯”了一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两人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一处。

    新人直起身时,秦文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转向众人,难得有些结巴:“今日,请诸位来,是做个见证。我秦文娶了罗敷为妻,往后她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吃的,绝不叫他们母子饿着;有我一片屋檐,绝不叫他们母子淋着。”

    芍药头一个鼓起掌来,怀里的小风筝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拍起手。

    陈忘没说话,只以宠溺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杨延朗跟着起哄,连声说“说得好”。

    展燕也拍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话都漂亮不少。”

    白震山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罗敷不争气的流下两行清泪。

    她转过脸,看向院子角落里那张小小的供桌。供桌上立着一方牌位,牌位上刻着一行字——先夫李武之位。

    满院的喧闹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秦文察觉到罗敷的异样,取了三炷香,亲手递给罗敷,道:“去跟他说说吧!如今你有了归宿,好叫他放心些。”

    罗敷点点头,独自走到供桌前,跪在牌位前,将香插进那只粗陶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春光里拉出三道笔直的白线,飘向很远很远的天际。

    她仰着脸,望着那方小小的木牌,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话。

    末了,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回应和肯定。

    秦文也走了过来,在罗敷身边跪下。

    他朝着李武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从芍药手中接过小风筝,郑重其事道:“放心,等李定边长大,我会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

    听到秦文特意强调了小风筝的大名,罗敷心底顿时又浮现出一丝感动。

    逝者已矣,可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下去。

    阳光从东墙头移到了院中央,暖洋洋地铺在每个人身上。

    米酒温到了恰好的温度,桌上的炸果子被一抢而空,不知是谁家的狸花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蹭着藤椅腿打了个滚。

    满院都是春天的气味:新折的迎春,刚抽的柳芽,灶台上的油香,廊檐下晒着的被褥,还有几碟被吃得只剩碎屑的花生。

    李武牌位前三炷香燃起的几道青烟飘不到的千里之外,隆城的春天也来了。

    护城河的冰壳下淌出了第一道活水,裹着碎冰碴子,沿着城根缓缓流淌。

    破旧的城门缓缓洞开。

    李武站在洞开的城门中央,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

    他的身后,是隆城残存的二百二十八名和他一样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将士;面前,是胡人铁蹄扬起的铺天盖地的滚滚烟尘。

    他握紧长枪,大喝一声: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