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夜投胡营
洛城兵败之后,胡人可汗哈力斥便再没有召成仇入过王帐。
大营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刚南下时,胡人各部将士怀揣着征服中原的美梦,围着篝火纵情歌舞,篝火整夜不熄;如今篝火仍在,围坐的人却只是沉默地烤着手,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这鬼仗”,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隆城打了整整一年,换来一座空城;洛城近在眼前,却死活都啃不动。
胡人战士的血,在白流。
成仇独坐帐中,手指摩挲着哈力斥去年赏他的银柄短刀,心情复杂而沉重。
这刀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是催命符。
送饭的杂役把馊马奶和硬糌粑往帐门口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来掀他的帐帘,没有人来问策,更没有人来嘘寒问暖,连巡夜的哨兵路过,都刻意绕开他的帐子。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哈力斥正和四部酋长议退兵,而平息众怒的第一个祭品,就是他这个中原阉人。
各部酋长原本就看不顺眼一个阉人在王帐中指手画脚,如今劳师远征一年,只拿下一座废墟,正好借他的脑袋来平息众怒。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士兵的呵斥声和拖拽声,还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拼命喊叫:“大壮!大壮!我要见成大壮——你们放开我,我是来投奔成军师的!”
成仇浑身一激灵,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月光下,几个胡人士兵正揪着一个瘦小的中原男子往外拖。
那人身上的太监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仍挣扎着朝成仇的方向伸出手,尖声喊道:“大壮哥!是我!小喜子!”
成仇快步上前,喝退士兵。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松了手,小喜子连滚带爬扑到成仇脚下,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壮哥,我可算找着你了……”
成仇面色阴鸷,低头看着他,忽然冷冷开口:“我现在是胡人军师,成仇。”
小喜子浑身一颤,立刻松了手,规规矩矩地跪好,结结巴巴地改口:“成、成军师……”
成仇将他拽进帐中,灌了碗马奶酒。
小喜子缓过气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遭遇。
“宫里派我去雄关押饷,被王鸷扣了三个月,说朝廷欠了半年军饷,不补齐不放人。我趁乱逃出来,一路讨饭到这儿。”小喜子擦了擦鼻涕,忽然压低声音,“我在雄关见了件大事,能让您重回王帐,能让胡人踏平中原。”
“说。”成仇有些迫不及待。
“军师,”小喜子抬起眼,那双在深宫里练得察言观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奴才得当面禀告可汗。”
成仇的眉头拧了起来,盯着小喜子看了许久,忽然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你想要什么?”
小喜子扑通跪倒,膝行两步,仰起脸:“军师,您在宫里时,跟奴才一样,是给人踩在脚底下的。可您现在是什么?可汗的座上宾,王帐里的军师!奴才也想跟您一样——奴才不要回中原了,奴才要留在草原,给可汗当军师!”
成仇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喜子那张被风沙磨糙了的脸,看着那双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眼睛,一股本能的厌恶和鄙夷浮上心头。
可明明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卑躬屈膝的坐上军师之位的。
“能不能当上军师,”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看你带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说罢,他拽起小喜子,直奔王帐。
王帐之中,灯火通明。
哈力斥正与四部酋长围坐在火盆前,商议退兵之事。
呼哩部首领呼衍赤把一碗马奶酒重重顿在案上,怒道:“我部无数儿郎死伤无数,连大将鄂尔金都被炸伤。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浑邪部首领术赤浑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去年中原朝廷进贡的粮草消耗殆尽,好不容易打下的隆城只剩一片废墟,谁能想到洛城守将戚弘毅这么猛,就算硬啃下来,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我建议退兵。”
休屠部首领屠耆皮笑肉不笑:“我也同意退兵,但兴师动众远征,劳而无功的罪名,总得有人担着吧!难不成要让可汗担着?”
话音刚落,哈力斥手里的铜酒碗“当”的一声被捏扁,酒液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万万不可退兵!”
成仇大步跨入,声音压过了帐中所有的嘈杂。小喜子跟在他身后,两条腿不住打颤。
满帐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呼衍赤瞥了一眼成仇,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与中原朝廷有仇,死的是我草原儿郎。”
哈力斥摆摆手,制止了呼衍赤的牢骚。
“先生来得正好。”哈力斥抬眼看向成仇,“本汗正议退兵,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成仇没有理会那句“先生”里夹着的刺,径直走到地图前。
“隆城、洛城,不过是中原的两扇边门。真正的大门,在这里。”他的指尖往地图东北处重重一戳,“雄关。京城正北的最后一道门户。如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和援兵都被吸在洛城,可我们为何非要啃这块硬骨头?大汗,这位是从雄关逃出来的小黄门。”
说罢,成仇将小喜子往前一推:“他在雄关困了数月,有要紧军情,要当面禀告大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喜子身上。
小喜子扑通跪倒,头深深埋在地上,体若筛糠。
“奴、奴才小喜子,叩见大汗。”
“你有何话说?”哈力斥的声音压下来。
小喜子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忽然把心一横:“奴才在雄关困了数月,亲眼见了那里的虚实——守军多少人,粮草剩多少,军心如何。这些事,奴才可以一五一十说给大汗听。但奴才有句话,想先讨大汗一个恩典。”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几位首领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阉奴。
哈力斥盯着这个跪在脚边、不停发抖的阉人,忽然笑了起来,笑的人心里发毛,笑的人毛骨悚然。
“说。”哈力斥一开口,便吓得小喜子一个激灵。
“奴才不想回中原了。”小喜子的声音发颤,但还是鼓足勇气,“奴才也想……也想跟成军师一样,留在草原,为可汗效力。奴才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朝堂的事、京城的事、那些大人们私底下的事,奴才都知道。奴才也可以给可汗当——当军师!”
此言一出,屠耆第一个拍案而起:“一个阉奴,也敢在可汗面前大放厥词!拖出去砍了!”
小喜子浑身一震,身体霎时软在地上。
成仇脸色微变:“阉奴”这个词,像是指桑骂槐,狠狠刺中了站在一旁的成仇的内心,可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可屠耆似乎忘了,可汗哈力斥在一年前,刚被一个中原女子强行咬断了子孙根。他转过头,正撞上哈力斥阴郁的脸,当即便噤了声。
哈力斥瞥了一眼屠耆,又看向小喜子,沉声道:“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说吧!说完了,本汗再决定你的脑袋该搁哪儿。”
小喜子深吸一口气,又磕了个头,才直起身。
“禀大汗,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