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狼噬逆臣

    小喜子是宫里最末等的小黄门,什么脏活累活都轮得到他。

    这回被派来雄关押饷,是上头明摆着推他去填火坑:谁都知道这批军饷被层层盘剥,只剩三成不到,押到饿了大半年的边军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果不其然,他刚进辕门就被按倒在地,麻绳勒进皮肉,拴在了营前的拴马桩上,几个老兵轮流用刀背拍他的脸,锈刃贴着脖颈,寒气直钻进骨头里。

    “银子呢?”吼声震得他耳朵发聋。

    小喜子哭得喘不上气,反复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饷银多少、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

    可没人信。

    直到监军蔡文华带着亲卫赶来,才喝止了兵卒。

    小喜子对着他磕得头破血流,以为遇上了救命恩人,可他不知道,蔡文华才是这笔军饷最大的蛀虫。

    每逢朝廷发饷,蔡文华都会私自克扣三千里两白银,用于上供和自己享乐。此次按惯例克扣军饷,却没想到户部已经挪动军饷用于战争赔款,让本就少的可怜的军饷更加捉襟见肘。

    士卒拿不到银子,只得聚众讨要,蔡文华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唯恐东窗事发,干脆杀鸡儆猴,索性当众斩了三个带头闹事的百户,人头挂在辕门上示众。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当夜,全营士卒磨刀霍霍,若非镇守雄关的老将军王鸷亲自前往军营,保证上书朝廷,帮弟兄索要军饷,严查贪污之人,并厉声喝止“要杀先杀我”,只怕士卒当场就要哗变。

    经此一事,王鸷与蔡文华心生龃龉,各自写信给朝廷,互相攻讦。因无实证,最终不了了之。

    后逢严仕龙“流放”雄关,严蕃的密信早八百里加急送到义子蔡文华手中,字字都是“务必周全”。

    蔡文华将严仕龙私藏府中,可这贵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实难伺候。

    蔡文华思前想后,一眼就盯上了这个从宫里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将小喜子拨到了严仕龙身边。

    小喜子本以为流放之人总要吃些苦头,可严仕龙的日子,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奢靡。

    他独占一间青砖瓦房,炭火日夜不熄,顿顿有小灶,连洗脸水都要小喜子反复试温,稍有不周,便是劈头盖脸的臭骂。

    这些,小喜子都忍了。

    宫里的贵人比这狠的多,至少严仕龙不真的往死里打他,有时骂完了还会随手丢块碎银子。

    真正让小喜子夜夜睡不着的,是严仕龙深夜的动静。

    这位公子常常借酒消愁,偶尔喝醉了,便会抓住小喜子的肩膀,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他,低声说:“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天下都会是我的。你好生伺候,到时候,封你为内监总管。”

    小喜子只能拼命点头,顺着严仕龙说公子天命所归。

    更可怕的是,严仕龙三天两头闹着要出关。

    蔡文华每次都笑着答应,却不敢忤逆远在京城的严蕃,从未真的放严仕龙出关。

    直到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王鸷的亲兵在蔡文华府邸的暗格里,搜出了他贪污军饷的全部账本,还有他与严蕃往来的数十封密信,其中提到了私藏要犯严仕龙等事。

    王鸷拿着这些铁证,拍在了蔡文华的案上。

    “蔡文华,”老将军须发皆张,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插在地上,“你克扣军饷,罪大恶极,限你三日内将先前贪墨军饷尽数交出。另外,如若再敢插手军务,本将军先斩后奏,取你项上人头祭旗,再将证据送往京城,料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

    蔡文华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王鸷说得出做得到。这些证据一旦送到京城,严蕃自身难保,绝不会保他。

    等待他的,不会有好下场。

    那天夜里,蔡文华屏退左右,亲自去了严仕龙的住处。

    小喜子守在门外,只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严仕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放我出关!我去草原找万灵风,他能驭群狼,可挡千军!只要他带着狼群赶来,你我里应外合,设法杀了王鸷!到时候雄关就是你的!等我积蓄力量,将来打回京城,封你做异姓王,岂不比坐以待毙强上万倍?”

    “万灵风真的会帮你?”蔡文华的声音满是疑虑。

    “他是一条忠犬,也是我布下的一条后路,”严仕龙斩钉截铁,并掏出一根骨笛,“这支骨笛就是信物,只要我吹响它,他无论在哪里,都会赶来见我!”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蔡文华咬着牙说:“好!我信你一次!今夜子时,我开西便门放你出关。”

    一个时辰后,严仕龙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喜子从未见过的笑。

    “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公子,去哪?”

    “出关。”

    那天夜里,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蔡文华亲自提着灯笼,带他们走最偏僻的西便门。

    到了门口,蔡文华从怀中取出一封盖了监军大印的通关文书,塞进严仕龙手里,郑重其事道:“事成之后,别忘了拉我一把。”

    严仕龙接过文书,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跨出了城门。

    草原的夜,寒风呼啸,冰冷刺骨。

    小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严仕龙身后,快步行走在漆黑无边的茫茫草原上。

    突然,严仕龙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惨白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响了它。

    那声音像孤狼的呜咽,在风里打着旋,飘向草原深处。

    小喜子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次第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终汇聚成一片荧荧的绿色星河,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喜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扑向最近的一棵枯树,手脚并用地爬上最高的枝桠,死死抱住树干,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严仕龙却站在狼群中央,纹丝不动。

    他将骨笛从唇边移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张开双臂,高声喊道:“万灵风,本公子在此!履行约定的时候到了!”

    就在这时,月光破云而出。

    清冷的银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绿光海的最深处: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缓缓走出,巨狼背上坐着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手中折扇轻摇。

    可那一人一狼并没有迎向严仕龙,而是停在十步之外,神情冷漠。

    严仕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万灵风,你什么意思?”

    万灵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折扇,轻轻一合。

    “嗷——!”

    巨狼人立而起,对月长嚎。

    狼群闻令而动,无数黑影扑向严仕龙,瞬间将他淹没。

    小喜子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树干里。树下传来撕咬声、啃噬声、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严仕龙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了。

    小喜子颤抖着抬起头。

    狼群已经散了,月光下,只剩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和那支落在草丛里的骨笛。

    他从树上滑下来,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吐出酸水,才勉强抬起头。

    他茫然看着四野无人的草原,痛哭流涕。

    雄关回不去了。

    蔡文华放他们出关,本就是孤注一掷,如今严仕龙死了,蔡文华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他坐在枯树下,想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白,太阳初升,才缓缓抬起头。

    他想起在雄关时,听兵卒们议论,说胡人可汗新拜了一位中原军师,似是姓成,原是宫里的宦官,深得可汗信任。

    小喜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成大壮。那个和他一起在司礼监刷了三年恭桶的成大壮。

    原来他没死。原来他在草原,当了军师。

    一夜之间,小喜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见过权力的诱人,见过人性的卑劣,见过死亡的残酷。他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打骂、随时可以被推出去背锅的小太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那支沾着血的骨笛,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朝着胡人大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三天后,小喜子在成仇的引荐下,进入胡人可汗哈力斥的营帐。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沾着血的骨笛,举到哈力斥面前:“禀大汗,奴才手里这支,是严仕龙召唤万灵风的信物。严仕龙已经死了,被万灵风的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他和蔡文华的计划,还在。”

    “王鸷已经集齐了蔡文华贪污军饷、私通胡商的全部铁证,不日就要动手杀他。蔡文华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只盼着严仕龙能带援兵救他。奴才可以假扮严仕龙的信使,带着这支骨笛去见蔡文华,让他与咱们里应外合,设法诱王鸷出城,杀将破关。”

    “到时候,雄关就是我们的了。”

    小喜子的计划如同平地惊雷,在王帐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首领都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小喜子手里的骨笛,又看向哈力斥。

    哈力斥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着小喜子:“若你能拿下雄关,本汗便封你为右军师,与成先生同掌军机。”

    “若你敢骗本汗……”

    小喜子重重磕了一个头,屁股撅过头顶:“奴才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万狼啃噬之刑。”

    小喜子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胆怯和卑微,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志在必得的光。

    草原的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将吹向那座屹立了百年的不破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