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崖顶锻剑

    这一日,闭目打坐的杨云天感到一股隐隐的排斥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是针对他的“存在”一般,这片天地本身在驱逐他,要将这个不该留在这里的人赶出去。

    此力属空,让杨云天感到熟悉。不论是空间之力还是空亡之力,都与当年碎镜渊中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弱小了很多。

    杨云天没有出力抵抗。他也想看看,这股驱逐之力能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

    可奇怪的是,这股或许对旁人来说足以驱离的“空之力”,缠上杨云天之后,却如蚍蜉撼树,没有丝毫效果。

    也不是他刻意抵抗,但这股力量落在他身上,就像水滴落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那股力却犹如不甘心一般,明明没有效果,却依旧缠着他不放,一遍又一遍地试探,一遍又一遍地推挤,像一只倔强的蚂蚁,非要搬动一块它搬不动的石头。

    就在杨云天不厌其烦,准备挥手将其祛除时,储物空间内一件沉寂多年之物,自行飞出,挡在了杨云天身前。

    一枚令牌。

    其造型古朴,通体暗金,正面简练地铭刻着一柄无锋无锷、却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剑形印记。令牌上释放出一股特殊的剑意,凌厉、孤傲、不可一世,却又不带丝毫杀意,像是在与那股空之力“对话”。

    那股空之力如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在那枚令牌上检验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觉得不对——这令牌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它又觉得对——这令牌的气息与这片天地同源。

    终是感到异常,却又没有发觉丝毫异常,无奈的退去了。只是临走时,它在那令牌上切出一道切口,像是泄愤,又像是警告:下不为例。

    杨云天这才拿回那枚令牌,想起此物得自碎镜渊里遇到的那位“剑疯子”,更是在陆家爷孙俩的介绍下,知晓此令牌乃是一处名为“无锋剑冢”的奇异秘境的进入凭证,内蕴无数天然剑胎与上古剑道遗泽,机缘极深。

    “这里难道就是那无锋剑冢?”杨云天回想着当年得到的信息。

    这无锋剑冢,又被称作“先天剑胎秘境”。

    据古老传承记载,乃是万余年前,被尊为上古剑道第一人的“无锋真君”,在得道飞升之前,以无上剑道神通开辟留下的终极传承之地。

    秘境之内,并非人为铸造的剑器,而是孕育着无数天地生成的混沌剑胎,静待有缘之剑修进入,与之感应、结缘。

    而若是能得其中一道剑胎认可,以其为基,辅以秘法锻造,便有望成就一柄伴随终身、潜力无穷的本命道剑。此乃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终极机缘之一。

    怪不得见到的那几柄残剑都有残存的剑灵——原来不是铸造或者多年蕴养产生的,而是在剑胎阶段便已经孕育出了剑灵。

    可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这对剑修来说可以算是圣地的地方,对自己倒还真的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还是那个原因——自己不修剑啊。

    剑再好,他不想拿;剑胎再灵,他不愿养。

    方才的一幕,怕是自己在这秘境内待的时间足够长,已到达极限,这秘境的规则要赶人了。

    可似乎是因为自己这“非常规”的进入方式,导致本该在秘境进入时便销毁的凭证,如同信物一般,又让自己重新获得了驻留的资格。

    而这枚令牌可是得自未来,不是此时秘境所产,所以那股代表规则的空之力对它既陌生又熟悉——不认识,但确实又感受到了一股同源之力。便这般糊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了。

    杨云天瞬息间便想通了此间的关窍,觉得好笑,自言自语道:“这也不是一个非占不可的便宜。我不耍剑啊。不过嘛——来都来了,那就随意看看。若当真没什么事,还是早早离去吧。”语气轻描淡写,全然没有把这剑修圣地放在心上的意思。

    就在杨云天准备起身离去的前夕,云海下方的阶梯上,一位花甲模样的老汉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几级阶梯,出现在了这山顶之上。

    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灰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像是爬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看到杨云天,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里居然先来人了。

    那愣怔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收敛了神色,对着杨云天遥遥抱了抱拳,虚空中做了个揖,却没有说话。

    杨云天回以点头微笑。他本已准备离去,可此刻却不着急了。若是能从这人身上探得些许此地情报,也比自己像没头苍蝇瞎转的强。

    只见那老汉先是虔诚地来到那“无涯”石碑前,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咚咚有声,像是拜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祖师爷。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松下来,如走到自家后花园一般,在这不大的山顶闲庭信步起来,东看看,西瞧瞧,偶尔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量掂量,又随手丢掉。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看到了原本地上插着残剑的地方——那里此刻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坑洞。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怀疑地看了杨云天一眼,却依旧没有开口质问,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杨云天没有解释,也没有把残剑拿出来还他的意思。那老汉便也不追问,继续踱步。

    终于,在这山顶转了两圈之后,这老汉像是按捺不住了。

    他来到杨云天跟前,抱了抱拳,开口道:“您也开炼?”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试探。

    杨云天微微摇了摇头。

    老汉头一歪,眼睛睁大了三分,却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那您挪挪位置啊。”

    “哦。”杨云天这才恍然。

    原来这老汉无所事事地闲逛两圈,是想让自己腾地方呢。

    自己占据着这地火脉出火口最好的位置还浑然不觉,方才还在奇怪这老汉到底干嘛来的。他身形如瞬移般平挪了三五丈远,将那块位置让了出来,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

    “得嘞。”老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原先杨云天坐着的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决绝,“您既然不走,那咱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这最后一搏,成了还能有个见证,败了还能让你收获点教训,也不算白来。”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出——那是寿元之力。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它从老汉的身体里飘散而出,如轻烟,如薄雾,袅袅地升腾,飘向那缥缈的虚空。

    与此同时,老汉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柄已然成型的剑胚。剑身通体银白,流光暗藏,锋芒内敛,距离成剑,几乎只差最后一步——只差这最后一道火,只差这最后一口气。

    “老伙计,感受到了么?”老汉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胚,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跟一个相伴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为了你,我把能舍的都舍去了。最后只剩这不多的寿元。你若想要,那我就给你。若是还不成,那咱哥俩真就只能到那最后的剑冢里躺着去咯!”

    他丝毫不在乎那正在消散的寿元,仿佛视死如归,仿佛这具肉身、这些剩下的日子,不过是为这柄剑准备的最后一把柴。

    剑胚在烈火中经受着最后的炙烤,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他这一生的缩影——有过光芒万丈,也有过黯淡无光,但从未熄灭。

    杨云天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人为了炼剑,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也就数息时间,原本花甲模样的老汉,看上去已如耄耋之态。皱纹更深,背也更驼,眼睛也更浑浊,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那是执念的光,是赌上一切之后、再无退路的光。

    可让人意外的是,即便这般作为,却对那正在炼制的剑胚没有丝毫助益。

    只听得一声清亮的咔嚓声——那已具宝剑形状的剑胚,突然迸发出一道裂痕,如冰面开裂,如瓷器破碎。

    随即,裂痕蔓延开来,只是一个刹那——如被一股巨力拦腰截断一般,剑断!

    半截剑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还在嗡嗡颤鸣,像是死不瞑目。

    老汉看着这突发的一幕,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即便已做好了失败的打算,可事到临头,却依旧难以承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断剑上,顺着剑身的裂纹往下淌,像是在给这柄死去的剑最后一点温度。

    他整个人如被抽空了一般,眼神涣散,面色灰白,显然已在离世的边缘。

    杨云天身形一晃,瞬息间来到对方身旁。

    他伸出二指,指尖泛起一枯一荣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枯指如深秋,荣指如初春。

    枯荣指点向虚空,先是枯指轻轻一勾,如长鲸吸水,将那些被老汉散去的、还未完全消散的寿元之力吸收回来,聚于指尖。

    随即荣指点向老汉眉心,将这股寿元之力小心翼翼地注了回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

    这番作为总算是吊住了老汉的性命,寿元被追回了七八成,总体无碍。可心头的打击,却让老汉双目中再无先前那光,如发呆一般怔怔地看着已成两截的断剑,一动不动。

    山顶如旧,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将那半截断剑的颤鸣声吹散在空气里。

    杨云天无所事事地再次走到那石碑处,看着上方“神剑出世,必有祭品。祭品越珍,剑越通灵”几个字,不禁心底暗暗叹息一声。

    祭品,他舍了。可剑,没成。

    老汉虽然被自己救下了性命,可他的心,却已经跟那断剑一起死了。更如那只剩一丝剑灵的断剑般,此刻心气也只剩下一丝,吊着一口气,不生不死。

    “您呐,就不该救我。”老汉双目依旧无神,头也没转,但话显然是对杨云天说的。声音沙哑,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救你,是我的事。”杨云天也没过多解释,甚至根本就没有回头,“至于你还能否再活得下去,那是你自己的事。两件事不挨着。”

    “咦?”老汉终于是转过头来,看了杨云天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竟能将救人这件大公无私的事情说得这般自私自利,老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杨云天一番,问道:“剑师?”

    杨云天没听明白,摇了摇头。

    “不是剑师跑这儿来干嘛?”老汉皱了皱眉,“那就是剑士?”

    杨云天继续摇了摇头。什么剑师、剑士的,尤其是伴随着老汉微弱的口音与沙哑的嗓音,让人分不清楚。

    “又不是剑士又不是剑师,那你是谁?”老汉的语调恢复了几分先前那洒脱的调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忘记断剑的话题,“不对啊,咱剑墟界可没旁人啊!外界来的?”

    杨云天这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剑修与炼器师在这里的别称。

    剑士以剑证道,用剑;剑师以剑载道,铸剑。

    “唉。”老汉缓缓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转过身,对着杨云天恭敬地抱了抱拳,虽然面色依旧灰白,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老汉我啊,就是个没用的剑师,还想着这最后一搏,不成功便成仁——却被你阻止了。

    但还是感谢道友的救命之恩。”

    他这一揖,揖得很深,很诚。

    不是为救命,是为那“不挨着”的三个字。为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救人的事说得这么不近人情、却又这么让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