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太叔讲古
杨云天没有理会对方这一揖。
他走到那断剑处,弯腰将两截断剑从土里取出,略略扫过一眼,便再次将其收纳起来。
这把剑虽已是断剑,但品质却绝不算低。在对方最后淬炼时,杨云天便仔细观察过——这老者的炼制法门极为高明,其炼器造诣不弱于自己多少。
而若是单论炼剑这一方向,恐怕还要胜过自己,毕竟术业有专攻。
“道友难道不知,在我剑墟界,使一柄炼失败的断剑,可是会被人笑掉大牙的。”老汉瞅着杨云天,赶忙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你……你可莫要说此剑乃是老汉我炼制的,老汉我丢不起那个人啊。”
“放心。”杨云天笑着解释道,“本座连道友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会出去乱说?这断剑再怎么说,也值几块灵石,扔了可惜。”
“几块灵石?”老汉被这句话一噎,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可知在这秘境之外,那些莽夫剑士,想求老汉炼一柄剑,不惜耗尽家财——到你这里却值几块灵石?”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失落且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说得对。即便在外面老汉我再怎么厉害,到这里也始终是个失败之人。炼出的东西,也就只值个把灵石。”
杨云天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反驳。
“唉。”老汉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本打算若是失败,便死在这秘境内,时也命也。若是日后能在外面相遇,老汉我啊,给你炼一柄好剑,就当是报答你出手之恩。”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不过提前说好,材料自备。老汉我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呐。”
“本座方才说了。”杨云天看了他一眼,“本座救你,与你无关。但你若真心想要报答还恩,那本座自然也不会拦着。但本座更不喜欢拖着欠着——不如就在这秘境内,你给本座炼一把。”
“嘿,说得轻巧。”老汉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有剑胚?”
“没有。”
“那不就得了。”老汉摊了摊手,“没材料,老汉如何帮你?一听你这话,就坐实了你乃是外界来的新丁。在此地啊,不论你带了什么宝贝材料,想要炼剑,都不可能。只能取用秘境当中才会出现的剑胚才行。”
杨云天恍然。怪不得那几支残剑都是先天剑胎所化,原来此地炼剑,只能用此地的剑胚。
“且就算你想此刻去寻块剑胚——或者说你现在还真就有一块剑胚。”老汉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那老汉还是帮不了你。老汉的时间,可不多咯。”
杨云天点了点头。他本就没打算真让对方给自己炼剑,只是想着若是有一位熟悉此地之人从旁解释,事半功倍而已。自己又不是不会炼,且就算真炼好了,也不一定用得着。
他正准备离去。
而也就在此刻,那股之前被杨云天赶走的空之力再次来临。只是这一次,它的目标显然不是杨云天——而是那老汉。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看不见的绳索,一圈一圈地缠上老汉的身体,开始撕扯、驱逐。
老汉也没想到这说来就来,脸色一变,却已经感受到空间的撕扯与驱逐之力。
他来不及挣扎,也无力挣扎,只是遗憾地看了眼四周的环境,看了眼那燃烧的地火,以及那空空如也、本应插着残剑的空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空间之力挤压得断断续续:“记着啊……老汉我乃是……太叔玄冶!若是出去后找不着老汉,就找人打听……老汉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话音方落,眼见这叫做太叔玄冶的老头身形变得虚幻起来,如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像是对这片天地做最后的告别。
杨云天突然将那块玉简抛了出去。
令牌悬在半空,释放出那股特殊的剑意,再次与空之力对峙。那股空之力再次感受到玉简内剑意的阻挠,可这次却不再给面子。它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力量暴涨,眼看就要突破玉简的阻碍,将老汉移出秘境。
杨云天出手了。
四周的土壤如被无形之手操控,聚拢在那老汉脚下,不断向上蔓延,将他的身体完整包裹起来,如一个厚实的土茧。
那股空之力原来只差一丝便可完成传送,却突然撞在这层砂土防护上,如泥牛入海,前功尽弃。它在土茧外盘旋、冲撞、撕扯,却对此刻的老汉无能为力。
“再给他些时间吧。”杨云天语气平静,像是对那股空之力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股空之力悬在半空,沉默了片刻。它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权衡了利弊,终于无可奈何地悻悻离去。只是在离去前,它又在那玉简上切出一道口子,像是在用这个方式表达自己无能为力的气愤。
太叔玄冶从方才开始,便如同被空间之力锁死一般,无法动弹一丝,只能等待那股传送降下。他半闭着眼,等待传送降临。可随即,眼前变得昏黄,被一层厚厚的沙土保护了起来。虽无法动弹,但隔着这层沙土,他仍看到了那一幕——那股不可抗拒的天地之力,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沙土褪去,他重新恢复了行动。那股排斥之力荡然无存,像是从未出现过。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太叔玄冶似是因为口干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杨云天,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做了什么?”
“路上说。”杨云天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到崖边,放出仙人舟。五彩霞光在舟身流转,福禄寿三星在船头含笑,整艘舟船如从仙境中驶出一般。他站在舟头,回头看了太叔玄冶一眼,“我们去找剑胚。”
……
“道友啊,不是我说您。”坐在飞舟上的老汉扭捏了半天,终于出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仙舟自然是好东西,不论材料还是手法,都不是咱可以媲美的。但不合适啊。”
“怎得不合适?”
“会被笑话的啊。”老汉见杨云天不为所动,又想到对方不是本界修士,便耐心解释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儿可是剑墟界的无锋剑冢。那这里又会出现什么人呢?自然是剑士与剑师啊!那你想想,这些人有什么特性?对喽,都用剑啊!”
太叔玄冶语速偏快,自问自答,越说越来劲:“所以大家定然都是御剑飞行,哪有坐舟的?您说是不是啊。”
“有何不同?”杨云天不以为意,“我们的目的是找到剑胚,而不是乘坐什么去。纠结这些做什么。”
“老汉这不是为了道友好么。”太叔玄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担忧,“您这般做派,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你是外来人么?
这秘境内啊,并不太平。老汉我仗着剑师名头,那些歹人多多少少还会卖老汉我几分颜面。可对你这个外人——不将你打劫个精光,你试试看。”
“哦。”杨云天挑了挑眉,“你之前说你穷得叮当响,就是因为被这般打劫过?”
“害!”太叔玄冶一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这不是说您的事呢么,怎么拐到老夫身上了?老夫可不是因为被打劫才穷的,而是因为数次进入这秘境才倾家荡产的。”
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老夫又不是剑士,想要购得一块进入的剑钥,哪一回不是花费天价?
但不进来还不行。我等剑师想要更进一层,就必须在秘境内炼制出一把完整的剑。做不到这个,就算在外面你名头再怎么响亮,也白搭啊。
而就算是进来了,想要找到块剑胚对我等剑师来说也是千难万难。
往往都是与那些莽夫合作,他出东西咱出力。可现在那些莽夫都学聪明了,宁可拿出去当做普通材料炼出一把上品剑,也很少再交给我等博一个极品的机会。
所以我等进来前,往往都还会再准备一笔资财,用来从那些莽夫手中买一块剑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苦涩:“老汉家族原本也算是殷实人家,但自从出了老汉我这么个败家子,已经是败无可败。说句不怕道友笑话的大实话——老汉我活了千余年,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呢。”
杨云天听着对方那自嘲的解释,没有接话,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据我所知,这无锋剑冢好像没有这般夸张吧?除了像你等器师将剑胚炼成之外,那些剑修自己就能够沟通剑胚,不但能够获得剑胚之内的传承,还能通过在体内蕴养,最终获得一柄与本身一同成长的本命道剑。”
“呵。”太叔玄冶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友还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啊。这些传言,您不能说他错,但却无人证明他是对的。
无锋真君离我等这个时代太远了,远到这些传说已经被许多人认为是无稽之谈。
您说剑士可以沟通剑胚——对,但是没有人成功过。
这些剑胚是可以与其产生感应,但每每到了最后一步,全都是功败垂成。而每次在这秘境当中只有两年时间,若是无法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剑胚且与之感应,人便被传走了。
而就算带着剑胚一同离去,只要离开秘境,那当中的剑灵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块品质尚佳的材料罢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而我等剑师呢?同样这般。虽不是与之感应,但想要锻成一柄成剑,必须待在秘境内。只不过剑师可以将未完成炼制一半的剑胚带出去,待下次进来继续。不过若是在秘境之外继续炼制,则会立即销毁,从无例外。”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神秘的语气:“传闻更是说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乃是有一块连真君都无可奈何的‘先天混沌剑胎’。
据说那是自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剑胎之源,堪称万剑之君,神异无比。
正是因为有它,所有的剑士与剑师都必须满足条件才会成功。可是呢,从没人见过这块先天混沌剑胎,更从没有人可以满足它的条件。甚至连它的条件是什么,都众说纷纭,只能靠猜。”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在老汉之前,用普通剑胚炼制成剑的剑师不超过两手之数。可即便是他们炼制成功,也并没有见到那块所谓的混沌剑胎。
老汉我啊,穷一生之力,也就只来到那‘无涯崖’。虽后面还有最后一道关卡‘剑冢’,但你也看到了——老汉终生便止步在了这里。”
杨云天听着太叔玄冶的讲古,同时与记忆中未来那陆家爷孙俩得到的信息一一比对。不得不说,作为消息大户,那不知多久之后的未来陆家,对这片地方掌握的资料颇为详实。尽管双方二人的说法有些许出入,但这当中出现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那块混沌剑胎。
爷孙俩说的是那块混沌剑胎被人取走之后的情形,竟然真的与此地传说当中应该有的情况一模一样。
那就证明,肯定是那块剑胚搞的鬼。同时还证明了它的确存在。
最重要的是——此刻,它依旧存在!
“你方才说,炼制成剑需要经过数道关卡。”杨云天心中打量后,突然问道,“那第一关在哪里?”
“第一关自然就是养剑窟。”老汉提醒道,“不过你就算现在过去也无用啊。还是先找到剑胚再说吧。”
“找的哪有抢来的香。”杨云天微微一笑。
“抢?”老汉一愣,没想到杨云天不打算直接找了,“你打算抢谁的?”
“那自然是谁打算抢本座我的,本座自然就抢他的。”杨云天的语气轻描淡写,“这很公平。”
话音落下,原本只是一道的五彩霞光被杨云天猛地铺开,如张开的扇面,在天空之中铺展成一片绚烂的云霞。那光芒绚烂夺目,从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太叔玄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霞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您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有只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