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无锋现真

    这里,便是那石碑当中的世界。

    “有意思。”杨云天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当真是不拘一格。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世人眼前,竟然万年来无人发现。”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方世界说。

    他忽然明白了——这方世界,根本不是什么“洞天世界”,而是先天混沌剑胚的内部。

    也就是说,那块无涯石碑,根本就是那先天混沌剑胚本身。

    它就像一块石头,从始至终立在那里,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前进的方向,告诉一代又一代迷失的修士该如何找到混沌剑胚。

    可它自己就是那块剑胚——它告诉别人怎么找到它,却没人认出它就是它。像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在看笑话的旁观者,又像是一个等了万年却无人认出的孤独者。

    杨云天恍然大悟。自己本就有着那三物——小木枝、水滴、息壤。

    受它们牵引,他本该以最直接的方式找到那无锻之金的下落。

    这也是为何自己一来到此处,便直接降临在无涯崖、落在距离山顶不远的地方——距离这块石碑,近在咫尺。

    可他竟也没有发现。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却没认出来。灯下最黑,莫过于此。

    突然,五道光柱从金色的世界中同时亮起,刺破了这片虚空的混沌——像是有人在这片金色的画布上,点下了五滴浓墨。

    青、白、赤、黑、黄,五色光华如五根擎天之柱,从大地深处直冲天穹,光柱中剑气激荡,将周围的金芒都逼退了几分。每一道光柱之中,都悬着一柄剑。

    青色光柱中,是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剑刃如蝉翼,薄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断。可那剑身上流转的剑气,却如春风化雨,看似温和,实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白色光柱中,是一柄阔剑。剑身宽大如门板,剑脊厚重如山岳。剑刃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血槽,深如沟壑,像是饮过无数鲜血,至今仍在渴望着更多。

    赤色光柱中,是一柄细剑。剑身狭窄如针,剑尖锋利如芒。剑身上有火焰纹路流转,如活物,如蛇蟒,蜿蜒游走,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仿佛随时会从剑身中窜出噬人。

    黑色光柱中,是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幽光流转,如一只闭合的眼睛。剑刃上没有任何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看它一眼,目光都会被吸进去。

    黄色光柱中,是一柄重剑。剑身厚重如铁锭,剑刃钝如顽石。它不像剑,更像是一块被粗略打磨成剑形的铁块。可它悬在那里,却让周围的虚空都微微扭曲,像是承受不住它的重量,随时会崩塌。

    五柄剑,五种颜色,五种气象。

    五只手,同时握住了五柄剑。五道身影,从光柱中一步踏出。他们身着古旧的布衣,颜色与各自手中的剑一一对应——青衣、白衣、赤衣、黑衣、黄衣。衣袍早已残破,像是穿了不知多少年,边角磨损,露出里面苍白如纸的肌肤。那肌肤没有丝毫血色,像是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

    而他们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根本就“没有脸”。

    五官模糊,如同被人用手指抹去的泥塑,只留下五个浅浅的凹痕。没有表情,没有眼神,没有任何“人”的标志。

    如同剑的容器。更像剑的傀儡。

    五人一言不发,几乎同时出手。

    青衣剑修身形飘忽,如柳絮,如春风,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手中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出,剑刃上青色的剑气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涌向杨云天。

    白衣剑修身形如山,不动不摇。他双手握剑,阔剑高举过顶,剑身上白光大放,如同一轮烈日。

    下一瞬便顺势劈下——剑落处,虚空裂开一道白色的缝隙,狂暴的剑气从缝隙中涌出,如决堤之水,如崩山之石,直冲杨云天。

    赤衣剑修身形如火,快如闪电。他手中的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赤色的弧线,剑身上的火焰纹路骤然亮起,如一条条火蛇从剑身中窜出,张开大口,露出獠牙,狠狠咬向杨云天。

    黑衣剑修身法更是如鬼魅,在虚空中忽隐忽现。他的短剑没有任何锋芒,没有剑气,没有剑光。

    可他剑锋每一次刺出,剑尖前方的虚空都会出现一个黑色的圆点,如一只睁开的眼睛。圆点中有幽光流转,如深渊,如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空气、甚至时间。

    黄衣剑修身形略显迟滞,步履蹒跚,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的重剑没有劈,没有刺——只见他松开手,重剑从手中坠落,砸向杨云天。

    重剑在虚空中缓缓下沉,如一座山在缓缓倾倒,不急不躁,却无可阻挡。所过之处,虚空崩塌,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整片天都撑不住它的分量。

    五种剑意,五种杀招,从五个方向同时袭来,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杨云天眼神微凝。他感受到了——这五人没有意识,没有思想,甚至没有“自我”。

    他们只是五柄剑的“剑鞘”,是五道剑意的载体。他们每一次出招,都不是“自己”在出招,而是剑在出招。那五柄剑,才是真正的杀意所在。

    他身形暴退,五行之力在他体内急速流转,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在周身交织碰撞,化作一道五色光幕,堪堪挡住了那五道剑气的第一波冲击——可光幕只撑了数息,便剧烈颤动,裂纹密布,如同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但就在这数息的间隙里,杨云天借反震之力,身形如电般向后掠去,与那五人拉开了距离。

    远处,金色的光芒静静流淌,五道身影持剑而立,依旧没有追来。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次警告。

    那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五人上方,悬浮于金色虚空中,如君王俯瞰他的臣民。可他手中,却抓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剑师。杨云天定睛一看,觉得那人有些眼熟——竟是温天云。

    “又是一位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吃灯油的老鼠。”那人表情不善,语气里带着几分厌恶。

    他伸出手,摁住温天云的头顶。昏迷中的温天云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四肢痉挛,口吐白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

    与此同时,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混沌——五官模糊,轮廓消散,几息之间,便如那五人一般,再也看不清脸。

    他的元婴被抽离而出,悬浮在半空,通体透明,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四周的混沌之气如炉火般翻涌,将其包裹,不断煅烧。那元婴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收缩——慢慢化作一柄剑。

    剑身通透如玉,剑刃锋利如霜,剑柄处依稀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那是温天云的脸。

    那柄剑被“温天云”一把握住——不,此刻已不能再叫温天云了。他只是又一具剑傀。他持剑站在那五人旁边,六道身影并排而立,齐齐“看”向杨云天。

    “这又是何苦呢?”杨云天叹息一句。对方的这番举动,已然告诉他眼前这六人究竟是从何而来。

    “俗话说,杀人者,人恒杀之;锻剑者,人恒锻之。”那人语气平淡,“凡铸剑者,终为剑葬——此乃剑道之宿命。”

    “你当真是这般理解‘有锻’与‘无锻’的么?”杨云天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直直插了进去,“无锋前辈。”

    那人的面色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脸上的从容与淡定一扫而空。

    “你……你又是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语调也没有了先前那股从容。

    这是杨云天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你”——不是“汝”,不是“吾”,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情绪的、会慌张的人在说话。

    “你得到了这块金石,却发现使唤不得。你告诉世人你飞升而去,却以放弃轮回为代价,试图以夺魄为手段,用这鸠占鹊巢的方式掌控这块金石。”杨云天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的,

    “可结果呢?你成为了这金石的奴囚。我原本以为,无锋只是抽取那万千剑胚之灵注入这块金石里——却没想到,他竟这般‘无畏’,以自己为引。

    可‘无’之道,哪里是这般容易理解的?你即便成了剑灵,却仍旧没有明白什么是‘无’。你以为的‘无锻’,是不允许它们被锻造——你错了。”

    一道剑气突然从无锋指尖迸发而出,凌厉如电,直刺杨云天面门。与此同时,下方那六尊剑傀同时出击,六柄剑,六道剑意,从不同角度、不同方向袭来。所有这一切,都像是无锋恼羞成怒,不愿再让杨云天说下去。

    杨云天这次一动也不动。

    突然间,身后传来两声剑鸣。周围温度骤降,点点飞雪出现在这方金色世界之中。

    那雪花如一只只飞舞的白色蝴蝶,轻盈、无声,落在前方袭来的重重剑影之上——剑影在雪花中消融,如春雪遇阳,如薄雾被风吹散。另一道剑鸣如巨大的锤子,每一声都震得虚空发颤,将一切近身的攻击锤得粉碎。

    太叔与寒攸宁的身影出现在杨云天身侧,面色凝重,目光如炬。他们没有听见方才杨云天叫出“无锋”的名字,但眼下对方七人——六尊剑傀加上那无锋本人——若不算杨云天的话,他们二人恐怕远非对手。

    “新剑成,当试剑。”杨云天笑了笑,“自然要选个好对手。对面那几尊剑傀儡,就交给你们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对自己有信心。你们的剑,比他们强。”

    他对太叔与寒攸宁的突然出现略有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那两人,终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他自己对上那几尊剑傀并无任何困难,交给这二人,正如他自己所说——是磨剑。

    而他自己,此刻倒是真的对眼前这位“无锋”充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