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论剑破执
两边的战斗几乎同时拉开。
太叔与寒攸宁以二敌六,寒攸宁主动分去了大半压力,以一人之力拖住四人——青衣、白衣、赤衣、黑衣四尊剑傀。
余下两人,黄衣与那刚成剑傀的温天云,则留给太叔对付。
对面这几人气势虽盛,可这些人生前俱是剑师,不是剑士。
方才那联手一击,看似石破天惊、对杨云天造成威胁,实则是这无数年来积攒的“剑势”——一剑挥出,势已用尽。
待这最强一击过后,便再无此等威力,恢复各自本来的实力。这也是在杨云天心中,认为这些剑傀不足为虑的原因。
势不可恃,可一而不可再。
而寒攸宁,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士。尽管她的实力还无法对杨云天构成致命威胁,可放在寻常剑士之中,她绝对不容小觑。遑论这些原本就是剑师的剑傀——剑师与剑士,一字之差,却是两个行当。一个铸剑,一个用剑。让铸剑的人去握剑杀人,本就是强人所难。
青衣、白衣、赤衣、黑衣四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袭来,仿佛先前围攻杨云天的那一幕,在此刻重演。
剑光如织,杀意如潮。
寒攸宁面色凝毅。面对杨云天时的柔弱、面对太叔时的温和,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眉目间尽是英气。
攸宁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像是也在兴奋。
剑身之上,忽然飘出瓣瓣白色雪花,如碎玉,如飞絮,轻盈无声地向四周散开。整柄攸宁剑,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色蒲公英,在风中刹那绽放,又刹那消散——化作了无数花瓣,布满了她周身的虚空。
率先感受到的,是那四尊剑傀。
他们只觉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冷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那寒意从剑尖开始——长剑、阔剑、细剑、短剑,四柄刺向寒攸宁的剑,剑尖之上同时绽放出一朵白色冰花。
那冰花晶莹剔透,花瓣层层叠叠,美得不像杀招。可它开在那里,便像是生根了一般,再也摘不掉了。
肉眼可见地,如春风拂过荒原,大地复苏,草木随这阵风的方向,开满整个大地——剑身、剑柄,乃至握住剑柄的四只手,每一寸都被冰花覆盖。一朵又一朵,洁白无瑕,层层绽放。
还没停。青衣、白衣、赤衣、黑衣四人,身上同样开始绽放白色花朵。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头,从肩头到胸口,冰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不急不缓,像是春天的脚步,谁也拦不住。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慢到像是在梦中奔跑。
片刻之后,四座冰雕已经出现在寒攸宁四周——活灵活现,晶莹剔透。他们还举着剑,还保持着方才进攻的姿势,只是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寒攸宁看着这一幕,神态并没有放松下来。她知道,这一击困得住它们,却灭不了它们。
果然,“咔咔”四声,四人身上的冰碴开始掉落,一块接着一块,如碎玉落地。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皱眉,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此刻,那消散的攸宁剑再次出现在她右手,像是从未离开过。
可让人意外的是,她的左手同样握着一柄剑——那是她之前继承名号的佩剑,听雪剑。
左手听雪,右手攸宁。
一柄是传承了数代的名剑,一柄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新剑。旧名与新剑,在此刻同握于一人之手。冰花与雪花在她周身交织,剑光与寒芒交相辉映。
寒攸宁以一敌四,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冷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太叔玄冶那边的战斗,却显得并不那般从容。尽管他的对手只有两人。
手握重剑的黄衣,与那新成的剑傀——温天云。
尽管看不清容貌,可凭着衣着与那一丝消散之前残留的气息,太叔依旧认出了那是温天云。
他心中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可惜——可惜的,是那老东西还没看到自己炼剑成功。
而更多的,却是怒火。对方家族在自己家道中落后的落井下石,对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路嘲讽,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即便此刻对方已化作一尊没有灵识的剑傀,这个仇,还是得报。
黄衣身法偏慢,重剑虽沉,却不够快。太叔脚下灵活,左右闪避,不与黄衣纠缠,将大半攻势全部倾泻在温天云身上,出手便是杀机。
每一锤都不留余力,每一击都带着积攒了半辈子的恨意。剑傀不知疼痛,不知后退,可那具躯壳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对过去那几百年的一次清算。
杨云天这头的战斗,却显得激烈无比。不过,与另两处无声的战场不同,他与无锋二人,一边打斗,一边却在论争。
刀光剑影之间,机锋交错;术法碰撞之余,道争未歇。
“既为剑来,为何不用?”无锋身后早已是一片剑的世界——万千道剑芒层层叠叠,如一片倒悬的剑林。
一道道剑芒从中冲出,攻向杨云天,但更多的还在蓄势待发。这些剑芒之中,有完好无损的绝世宝剑,亦有断剑残剑,它们排列整齐,如同皇帝御驾亲征,旌旗蔽日。只消无锋一声令下,便能如潮水般涌出,直取对方首级。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何必执着于有剑无剑。”杨云天周身开始浮现出各种奇异的景象。
那一柄柄飞来的剑芒,有的被天罚雷火崩裂,有的被噬灵之火吞灭,有的被冰髓冷焰冻结,有的被枯荣之意吸收掉生机,有的被一道道莫名出现的天雷轰得灰飞烟灭,有的被一面面从虚空中凭空而出的墙土拦腰截断。还有些剑芒,在即将命中杨云天时,如同撞入另一层空间,再出现时,已从另一个方向飞出,与另一柄袭来的剑芒同归于尽。
一招一式,都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没有例外。
“跟本座聊剑?”无锋怒极反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本座使剑时,你怕是还未出世!你何来底气与本座论剑!”
不论杨云天说的是“有剑”还是“无剑”,那股剑意是隐藏不掉的——可他偏偏没有从杨云天身上感受到丝毫剑意。
这个人,明明在与他斗剑,却没有剑意。这不合常理,这让他愤怒。
他不再废话。指尖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胸前虚空中,缓缓钻出一柄剑。
初时如小拇指粗细,毫不起眼;可它一路疾驰,迎风暴涨,待出现在杨云天眼前时,已如山岳般巨大。铺天盖地的剑意扑面而来,如狂风袭面,将杨云天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散,衣袍猎猎作响。
杨云天忽然伸出右掌,像是要徒手接这一剑。
掌心处,片片青色龙鳞如无中生有,凭空浮现,将整条手臂层层包裹。龙鳞只在表层停留了一瞬,便隐入血脉之内,与皮肉融为一体。整条手臂却如一块精铁,光泽内敛,却有千钧之力。
“不是你走得早,便能走得远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那如山剑影的压迫下清晰可闻,“你还没有发现,你到底错在哪里。”
“本座错?”无锋的声音如炸雷,“本座怎么会错!本座不可能会错!”巨大的剑影势如破竹,携摧枯拉朽之势逼近杨云天。
杨云天掌心的那只手,五指微握。那势不可挡的剑影,竟被他挡在了掌心前一寸处。
剑尖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双方僵持,剑芒与掌力在方寸之间角力。
“那些石碑上的内容,通篇只表达两个字——‘破执’。”
“但是无锋道友,你真的了解‘破执’二字的意思了么?
养剑窟,你觉得那被温养的剑胚会依赖主人,所以不该被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强制它们‘无锻’,不也是在‘依赖’你的意志?”他青色的手臂,慢慢浮现出金色斑点,整条手臂的气势也在同时缓缓攀升。
“试剑台。你说锤落之时,灵已伤,所以不该被锻。可你用‘君王意志’压制其他剑胚,不也是在‘锤打’它们?
淬火池,你说火焚执念,水淬贪妄。可你执着于‘无锻’——本身就是执念。”
手臂已完全变成金色,那股金芒内敛而厚重,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与手臂僵持的巨剑,开始微微颤抖,剑身上裂纹隐现,像是力不从心。
“再说回音谷。”杨云天的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拆解一道层层相扣的死结,
“你以为他们听到的是自己的渴望——可是你听到的‘无锻之道’,不是你自己的回声?
断念桥,‘剑在念起念灭间’。可你连‘无锻’这个念都放不下,如何真‘无锻’?
归墟潭,‘得一剑,失的是‘得’之心’。可你执着于守护无锻、追求无锻——不也在‘得’与‘失’之中?”
他猛地一把抓住那剑尖,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抓的不是一柄如山巨剑,而是一根稻草。
巨剑在那一握之下,瞬间布满裂纹。只是那裂痕,根本没看到是何时产生的,仿佛天生便印在其上。
“无涯崖。‘回头即是祭’。可你一直‘登顶’,一直坚持‘无锻’——可曾想过回头?
剑冢。你想‘拥有’无锻的真理——这本身就是‘葬送’!”
“咔嚓”一声——巨剑仿佛弱不禁风,随着话音落下,连同那漫天的剑芒虚影,一同消散在这片金色的虚空中。
无锋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目若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