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怒掀炉

    杨云天从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读出了三个让他觉得颇有意义的故事。

    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便是——

    “一个家族三代前造的孽,三代后应验了”;

    “一个人的善举救了别人,几百年后却救了自己的后人”;

    “一个君王在当世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决策,千年后却被奉为远见卓识”。

    诸如此类,看似偶然,实则暗藏因果的轨迹。

    而这些事,同样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当年他伸手帮了王也一把,后来王也反过来帮了他;眼下收了君宜为徒,未来她给的那支凤钗,竟救下了高柠西的命。

    这表面上是因果报应,可细细想来,其中分明有时间的影子。

    因果并非今天种明天收。因和果之间或许隔着几百年的沉默,以为它消失了,它只是在时间的深处等待。时间不是前后,是上下。以为的‘后来’,或许是‘更深’。

    过去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当下的每一个角落里。

    就像须要抬起头才能看见的因果一样——时间也有自己的厚度和高度,有自己的层次,不是一条简单的线,而是一张铺开的网、一座堆叠的塔。

    杨云天觉得自己又摸到了一点时间的门道,不再像从前那样满脑子迷雾、看不清方向了。

    在这万卷书中,他还看到了同一个时代里截然不同的光景:

    有人在繁华中醉生梦死,有人在边疆忍饥挨饿。

    同一个人,年轻时是意气风发的英雄,年迈时却成了昏聩的暴君。

    同一件事,在正史里被写成“忠”,在野史里却被说成“奸”。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时间点上发生的无数件事,可当他把目光聚焦在同一点上,那同一个瞬间里,又有着有无数个世界同时发生。

    每一刻都有无数个版本的故事在同时上演,只是他从来只看见了其中的一个。

    自己只是活在“这个”世界里,其实只是从无数可能中选择了其中一条线,像是走过一条岔路密布的山径,只走了其中一条,其他那些路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他忽略了,隐没在荒草与雾霭之中。

    他想起裁决之隙里那几个“自己”——鬼木、皇帝、和尚、剑修。

    他们便是这样,活在不同的时间里,走的是不同的路,遇的是不同的人,可他从前从未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每一个“当下”都包含着无数种可能,像一颗被掰开的种子,每一瓣都能长成一棵不一样的树。历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被记住的那条线发生了什么”。

    杨云天只觉得如拨云见日,离正确答案似乎只差最后一步。

    就像他一直在告诉君宜的那样——离成功只差一点点,只差一丝,只差一馁馁。

    可就是这一点点,让他心里痒得难受,像隔着一层怎么都捅不破的薄纸。

    那么,那条“被记住的线”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真的发生过那些事,还是“有人以为”发生过?

    同一件事,被不同的人记载下来,有的相差无几,有的却南辕北辙,甚至完全对不上号。而随着时间一层层地堆叠上去,那些记载离原本的真相,只怕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页,捡回来的只是一堆碎片。

    他从书里翻到了关于撼地宗的记载,甚至看到了牛顶天的生平。

    老牛的遭遇他再清楚不过——因为老牛当年就是和他一起被困在万妖域的。

    一本颇为古老的书记载,牛顶天当年在遭遇了一只莫名出现的古魔后,进入一处秘境便再无音讯。

    这个说法,比较接近实情。

    再往后,另一本书只提了古魔的事,对他失踪时的遭遇语焉不详,像是故意跳过了什么。

    在到了更晚的记述中,却赫然写着:撼地宗宗主牛顶天直接死在了古魔手中,撼地宗从此走上衰败之路。一句话,就把一个人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奇怪的是,他翻遍了这万卷书,始终没有找到“王也”这个名字。

    按照此人后来一统秦域、改名为汉域、登顶人皇的经历来看,他绝非默默无名之辈,他的故事比大多数人都要热闹。

    可这些书里,竟没有他哪怕只言片语,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同一件事在不同时代的记载中,每一代人都在“修正”前一代。

    牛顶天的故事是被别人改写的,被后人的笔一点一点地涂改,涂到最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王也——怕是自己在改写自己,刻意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把自己从历史的画卷上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让杨云天忽然生出一丝联想:当初以为的“历史修正之力”,也许根本不存在。

    他自己同样不在万妖域的记载中,他原以为是天道之力在干涉,没准只是人为的修改——有人不想让他出现,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这大概就是当年碑灵前辈警告他“历史修正之力”纯属扯淡的真正原因。哪里有什么天道在修正,不过是活人在替死人做选择罢了。

    那么,历史到底是什么?时间又到底是什么?

    时间不是日晷上挪动的影子,而是人心里的念头。没有人看的时候,时间还存在吗?史书是时间的影子,但影子是光投下来的——那束光,就是“有人在看”。

    读史,不是在“看过去”,而是在“让过去活过来”。时间需要一个“读者”,一个愿意停下来、低下头、仔细看的人。

    同样,时间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时间是意识的展开方式。你不是活在时间里,而是时间活在你之中。

    你睁开眼,时间才开始流动;你闭上眼,时间就悬在那里,等你再次翻开。

    杨云天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像是大雾天里终于看见了对岸的轮廓,就差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捅,就能看见真相。

    他手里还握着书,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喃喃道:“读史三千年,方知无史可读。阅人无数世,始见无人在外。我是那个翻书的人,也是那一页页被翻过的空白……”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然飘上云端、周身环绕着五色祥云、只差最后一丝便能彻悟的时候,却猛地被人一把拽了下来——从天际直直落回凡尘,像一只被抓住脚踝的风筝,所有的升腾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而拽他下来的,竟是一块嗡嗡作响的传音玉简。

    那是他与君宜联络用的,平时安安静静地躺在怀中,几乎从不响动。

    此刻它却疯狂的震颤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玉简那头,传来小丫头带着哭腔的、又急又怕的声音:

    “师父,君君闯祸了!”

    ……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君君与莫怀古正在做课下的练习。莫家的讲堂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火从下方接引而上,数十个求学的孩童正围坐在各自的丹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火,唯恐一个不小心,丹毁炉炸。

    君君与莫怀古自然也不例外。两人虽离得不远,却并不挨着,各自埋头于自己那方寸之间的炉火与药材。

    就在二人专心致志操弄丹炉的时候,几个不怀好意的少年从广场一角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正是月余之前殴打欺辱莫怀古的那几人——与莫怀古同族,论身份甚至还要矮他一截。

    只因为莫怀古是当代莫家家主莫淮序的儿子,可惜,是个私生子。

    当年年轻的莫淮序与一位风尘女子春风一度,事后不但自己被父亲禁足,还因大户人家看重名誉声望,那名女子险些被莫家灭口。

    后来那女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不敢告知莫家,偷偷离去,独自产子,便有了莫怀古。

    可命运无常,当年那顿毒打落下了病根,随后又饥寒交迫数年,终究英年早逝。她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主动找上莫家,将莫怀古交了出去——毕竟血浓于水,再怎么说,这孩子身上流着莫家的血。

    莫淮序那时刚坐上家主之位不久,亦有结发之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赐了“怀古”之名,让这孩子铭记莫家先古,此后便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莫家其他孩童虽不至于当面喊莫怀古一声“野种”,可背地里没少欺辱他。

    今日,这几个伤愈的莫氏子弟便是来报复的。

    他们本想再动手打莫怀古一顿,可看见一旁那个壮实的丫头,心里发怵,不敢下手。

    不打人,毁物总可以——尤其莫怀古此刻炼制的丹药材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于是几人趁其不备,一把掀翻了他的丹炉,同时恶语相向,将莫怀古的身世当众抖落出来。

    君君本来没打算动手。她记着师父说过的话,不惹事不怕事。

    看着那几人的嘴脸,并未动手,但还是忍不住上前理论。

    那几人见她只动嘴不动手,以为她有什么忌讳,越发嚣张起来,说什么“物以类聚,能跟这个没娘的家伙混在一起的,怕也是个野种”之类的话。

    君君死死压着心里的火气,直到整个广场上其他同窗也纷纷加入冷嘲热讽的行列,几十张嘴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的鄙夷和嘲笑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那一刻,她彻底爆发了。

    她不是只掀了那几人的炉子,而是把在场所有人的炉子全掀了!

    这一掀如同火烧连营,刹那间,火海便弥漫在整个广场。

    不但广场遭了殃,连带着整个莫氏祖宅都被熊熊大火吞没。莫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火焰扑灭,损失惨重,随后家主莫淮序率领数十位长老和客卿赶到广场,要看看这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

    当发现纵火者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时,莫淮序强压的怒意眼看就要喷涌而出。

    也正是在这一刻,吓傻了的君君才想起师父。

    可她怕连累他,没敢直说,只是绝望地发了一句传音:“师父,君君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