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乞丐围塔

    杨云天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可他同样也是一个“我可以给,但你不能要”的人。

    收莫天下为徒,本就是他心中早已打定的主意。可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这件事来得太轻易、太理所当然。

    若是今日药尊开口所托的不是莫天下,而是别的什么人,那自己也要收吗?又或者说,莫天下先前在广场上与亲生父亲闹的那一出,当真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杨云天向来把恩情看得很重。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传授过自己道法的前辈,他都格外敬重;对父母,他心中更是常怀一份亏欠的孝心。今日若让莫天下觉得那样对待亲生父亲毫无不妥,那么日后,他若也对作为师父的自己做同样的事,又该怎么办?

    恩情与规矩,道义与底线,这些东西不能只靠一时的心软来维持。

    杨云天认真思索了十多息。这短短片刻,药尊心中忐忑,莫天下更是屏住了呼吸,连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君宜也不由攥紧了衣角。

    终于,杨云天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就先当个入门弟子吧。至于后来能否真入我门下,便看他的表现了。”

    药尊大喜,连忙让莫天下跪下:“还不快拜见你的师父!”

    莫天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弟子莫天下,今日得入师尊门下,三生有幸。谢师尊垂怜收录。愿以弟子之礼事师,谨遵师训,刻苦勤勉,习师尊之技艺,效师尊之德行。弟子若有懈怠,任凭师尊责罚。”

    杨云天还没说话,药尊却先问了一句:“为何是‘师尊’,而不是‘师父’?”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莫天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可天下却早已有父。这父,天下虽认,却不敬。天下愿将‘师’放在心中,将这份敬仰一同放在心中,故而谓师为‘师尊’。”

    药尊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称呼有些绕。杨云天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一种称呼罢了。到底是将尊敬挂在嘴上,还是放在心里,就让时间来决定吧。”

    就这样,杨云天收徒这个小插曲,便在这个并不算万人瞩目的静室之中落下了帷幕。

    随后,药尊不再提莫家之事,只与杨云天聊起了他当年失踪之后,这数千年来整个秦域的沧桑变迁。

    杨云天这段时日读过的史料不少,可与亲身经历了这数千年风霜的药尊相比,还是从更高的视角了解到了许多史书上未曾记载的旧事。

    这其中,自然避不开如今整个秦域的乱局——烽烟四起,诸侯割据。

    “你方才说,丹辰子前辈找人算了一卦,这一卦还应验在了我身上?”杨云天问道,“那算卦之人,可是窥天童子前辈?”

    “除了他老人家,怕是没人有这本事。”药尊点头。

    “那他老人家如今可还健在?”

    药尊摇了摇头:“当年前辈您失踪后不久,童子前辈便率领着半数弟子离开了秦域,至今未归。太爷爷因为这事惆怅了好久,当时还说——‘能陪他喝酒的老家伙们越来越少了’。”

    杨云天点了点头。他已知道,童子前辈带着封之微他们去了万岛域,还创建了卦天宗。那些往事,他比药尊更清楚。

    药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前辈,您……与那支所谓的义军……可有关系?”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义军?你仔细讲讲。”杨云天没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药尊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来:“那支队伍,虽然也做据守一方、排斥异己的事,可与其他诸侯王们不同。其势力颇为强大,手下精锐众多、兵多将广。

    打下地盘后,对治下的凡人还算和善,领地中的宗门与家族也并未被强行毁去——顶多灭掉那帮反对他们的一派,再扶持新的一派,算是留下道统与一丝香火,没有赶尽杀绝。

    尤其在其地盘之内,各门各派、各世家的资源被互通有无,比原先各自为政时还要繁荣几分。

    这次来我丹塔左近,也是希望兵不血刃地让丹塔加入他们。但之前几次与他们的一位将军接触,对方并未深聊‘加入’之事,只说是前来买药购丹。

    除此之外,他们还暗中与药都内其他世家接触,虽不知具体聊了什么,无非也是奔着那些世家的传承去的。而最近数月,这股盘踞在外的义军越聚越多,似乎将大半兵力都调了过来。但具体要做什么,丹塔这边还未接到任何消息。”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杨云天的神色:“之前在莫家那边,看到前辈的实力,与传闻中那义军的领军之人颇为相似……我觉得,您是否就是……”药尊拿捏不准,便只说事实,不妄加评判。其中或许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歹事,他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

    “不是。”杨云天摇了摇头,这次否认得很干脆,“不过我下一步的确需要去寻一个人。此人在这些诸侯军中的概率最大。没准过段时间,便要去这所谓义军的军营内走上一遭。”

    说起这个,杨云天想起药尊是认识王也的,便顺口问道:“当年我曾拜托过你,让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的一个小兄弟,名叫王也。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药尊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蹊跷,正要开口,却见杨云天忽然扭头朝向窗外——

    十几道元婴期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同时降临,沉沉地笼罩在丹塔四周,将塔内所有人的气机尽数锁定。

    紧接着,数十位结丹修士穿盔带甲鱼贯而至,每人身后都领着一方小队,队中士兵皆为筑基炼气修士。霎时间,近万人的军队将这座最高的丹塔围得水泄不通。

    而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臭乞丐。

    那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一块、黑一块,油腻得能刮下半两尘垢。袖子撕成了飘带,下摆烂得活像渔网。他光着一只脚,穿鞋的那只,鞋面破了个洞,大拇脚趾头得意洋洋地探出来透气。头顶垂下一缕缕打着结的头发,也不知多少年没洗过。腰间别着个酒葫芦,油光锃亮,和满身的腌臜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他手里拿着一柄更加破烂的摇扇,对着丹塔指指点点,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听说有人胆敢打着爷爷我的名头,在这城里作威作福?是何人做的——给爷爷滚出来!”

    此人正是王也。

    说他是微服私访也好,说他是历练红尘也罢,数月前他便来到了药都,整日混迹在青楼与赌场之间,与那支“义军”八竿子打不着。

    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名副其实的叫花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大人物的影子。

    可王也混在街头,他的手下却没闲着。正如药尊所说,他们暗中接触着药都之内的各大丹道家族。

    丹药对军队的影响甚大,王也打着“先拿下这些家族,再直接与丹塔摊牌”的算盘。此外还有一个不便明言的原因,迫使他只能如此低调行事。

    而拿下这些家族,也得师出有名,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奉献”才行——毕竟他打的可是“义军”的旗号,豪夺说出去太影响声望,只能巧取。

    为了不让那些已经暗中答应的几家先做出头椽子,他使了个法子:让莫家当这只出头鸟。有莫家在前面顶着,那些已归顺自己的家族便不会被扣上“卖友投敌”的大帽子。

    可谁曾想,莫家这边正做得顺风顺水,眼瞧着自己那几家马上就能跟上节奏的时候——莫家竟然被人直接端了!

    不但阻断了他“卖传承”这步棋,而且那人还打着他的名头。虽然对方没指名道姓,可给人的联想,却直直指向王也本人。

    还在赌桌上摇骰子的王也听到这个消息,当即火冒三丈。

    他立刻召集下属,循着那人的踪迹,直奔丹塔而来——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成色。

    世间虽对他的传闻知之甚少,可那些有头有脸的宗主、掌门,哪一个没听说过“王也”这个名字?今日这事,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于是,便有了这围攻丹塔的一幕。

    塔内静室中,杨云天听着那熟悉的一嗓子,面上露出几分滑稽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道:“走,我们这就出去看看——这小子如今的翅膀有多硬!”

    杨云天带着两位徒弟,与药尊一同从静室中踏出。行至门外,他让药尊照看好两个孩子,自己则凌空而起,与王也相对而立。

    王也身后,十数位元婴修士静静伫立,周身灵压如同拧成一股绳,尽数汇入王也的气势之中。那股威压如一头苍龙盘踞在高空,瞪着硕大的眼睛死死盯住杨云天。杨云天却如狂风中的青松,傲然独立,任由那股惊人的威压冲刷周身,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