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义军大营

    杨云天带着两位徒弟,跟随王也回到义军的驻扎营地。

    药尊并没有同行——虽然因为杨云天的关系,他很想加入王也的起义大军,甚至想着昭告天下,让丹塔与义军彻底融为一体。

    王也却说暂时不必。丹塔的超然中立,对他这支队伍而言,在目前的局势下反倒更有利。他会选择在合适的时机接收整个丹塔,但不是现在。

    王也没有明说,杨云天和药尊也默契地没有多问。杨云天心里大致猜到了缘由:王也已经掌控了出产兵器的天工阁,若是再把丹药这块也牢牢捂在手里,势必会引得其他几股势力联合起来,全力围攻义军。

    “广积粮,深挖洞,先把盘子做大,让家底厚起来”——这个信条,还是当年杨云天自己提出来的。而这千余年来,王也一直是照着这个宗旨行事,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把盘子摊开,把根基扎稳。

    义军驻扎在一片叫做“雾起岭”的郊外。

    每日清晨的雾气大多从这里升起,过了岭便入幽谷。

    雾起岭不远处有一个凡人小镇,叫“下马镇”。

    据镇中老一辈人说,不论你是多大的官,打这儿过,都得下马步行——不是怕镇子,是怕镇子北边那座谷。

    而那座谷,在当地人口中叫做“不知谷”,据说是一片福地,可究竟福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叫“不知”。

    杨云天来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便是未来王也建造寝宫和皇宫的地方。能被王也选中此地,看来当真是一块宝地,风水、灵气、地势,样样都不缺。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杨云天师徒就随着整支义军驻扎在这里。

    平日里,杨云天便与王也喝酒畅聊。王也向他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宏伟蓝图——哪些地方要先拿下来,哪些势力可以先拉拢,哪些人迟早要兵戎相见;也讲述着这千余年间自己的孤寂,那些说不出口的、只能烂在肚子里的心事。

    作为一个活了四千余岁的人,他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的起起伏伏、王朝更替、宗门兴衰。当年结交的那些好友,甚至是对手,早已化为一捧黄土,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了。

    人族元婴修士的寿元,比起妖族与鬼族,远远不及。

    根据境界的不同,跨度很大——元婴初期刚过千岁,中期大约一千五百岁左右,侥幸进入后期的,差不多能到两千岁。

    而那些能与王也相交于微末时的老友,资质大多不可能进阶元婴,数百岁的寿元便是他们的极限。

    这四千年来,他身旁的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亲密的面孔走了一张又一张,却没有一个人能陪着他走到今天。

    义军中大多数的将士,都是他那些老友的后辈,算是子弟兵——父亲跟王也打天下,儿子接着跟,孙子再接着跟。

    这些忠诚的将士们背地里不叫他统帅,而是喊他“老祖宗”。这称呼里有敬重,也有疏离。

    于是,这一千年来,王也越来越少出现在人前,甚至主动销毁了关于自己的所有记载,只让几个心腹手下去抛头露面。他自己则换回那副乞丐模样,混迹在红尘最深处,喝酒赌钱,装疯卖傻。他说,只有那样,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天工阁,作为王也发迹的根据地,也是仅有的几处还有旧相识的地方。

    这期间,杨云天被王也带着,去了趟天工阁,见到了那五尊器炉而生的器灵——五灵尊。

    就像当年杨云天听说过的那样,在自己的帮助下,秘密地帮五灵尊成功进阶到了元婴。

    有这五位器灵坐镇,便能保证王也的大后方不失,攻伐起来再无后顾之忧。

    在这义军的营地之内,杨云天与王也一样,并未与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

    将士们只知晓军营里来了一位实力绝伦的老祖好友,但对此人知之甚少——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一概不知。倒是那人的两个徒弟,在营地里露面更多。

    君宜与莫天下跟着军士们一同训练,吃住一体。

    操练场上,君宜的拳头硬得让不少低阶士兵心生敬佩,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她撂翻在地,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疼”,而是“服”。

    莫天下则跟着几位军医学丹道之术,不声不响,却进步飞快,连军医都说这孩子天生该吃这碗饭。

    杨云天每七日才对二人开堂授业一次,其余时间不闻不问,让他们自己去摔打、自己去领悟。

    其他时候,他不是在与王也喝酒,便是独自闭目打坐,试图重新寻回那次被意外打断的参悟。

    可惜——正如他自己所料,那股玄妙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感悟,再也没能找回来。

    这日夜里,莫天下寻到杨云天,说军中的医术已被自己学得七七八八,希望师尊能传授些真本事。

    王也恰在一旁,他自然听说了就是此子在莫家闹出那一场大戏的事,便笑嘻嘻地在一旁怂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可惜,杨云天并没有答应莫天下传授技艺的请求,反而将他好生教训了一番。

    杨云天先是说:“你可知这天下是什么?这天下,在这世人眼中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父亲再不堪,他也是你父亲。你受再大的委屈,旁人不会去问你经历了什么,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儿子,反了他的父亲。”

    “你以为你另立门户,光大血脉,就是赢了吗?不。在旁人眼里,你是一个连父亲都可以背叛的人。今日你叛莫家,明日谁能保证你不会叛师门?后日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叛同道?”

    “为师信你。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时间去信一个人。多数人只看结果,不看缘由。你若不能把‘道义’二字握在手里,你便站不稳。”

    “你道你父亲错了。是,他错了。但你若以‘子叛父’来回应,你便也错了。错的不是你的心,是你的法。道理在你这边,可天下的道理,不只看谁委屈,还看谁失了大节。”

    “为师今日不是来责怪你。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要做的不只是修炼功法、光大门楣。你要做的,是让天下人知道:你莫天下,不是叛父之人,而是忍辱负重、终究大义灭亲之人。这里头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你若不懂这世道怎么看你,你走不远。”

    杨云天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让莫天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除了娘亲,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想过问题。

    今日师尊看似在教训自己,可他知道,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与他往后的道途息息相关。在此之前,他心中还压着对莫家的仇恨,那或许便是往后心魔的种子。可今日之后,那股念头,也许就此被掐断了。

    杨云天这半年来一直亲眼看着这位弟子的处境。

    尤其是莫家那件事发生之后,军中的将士们对待莫天下,明显不如对待君宜亲切——似乎都在防着他一手。

    莫天下自然也感觉到了,可他只是觉得委屈,却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明明自己没错,为什么在众人眼中,错的却是自己?

    这股怨念在他心里越积越深,像一团闷烧的火,不旺,却烤得人心焦。

    杨云天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借着莫天下主动上门求教的机会,把这些道理挑明。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相信知道了缘由之后,便会有所改变,知道往后该如何自处。

    为何杨云天要费这般心思,用这样的方式来开导莫天下?

    只能说,此人对杨云天来说太重要了。

    这位弟子,超越其他几位徒弟,对他未来的道途影响深远,令他不得不如此谨慎。

    只因为自己手中那把从踏入仙途伊始便一直跟随自己的匕首——那柄具有“空亡”属性的穴蛟匕。

    穴蛟匕这一路上帮了他多少忙,已不必赘述。正是如今的莫天下见过这把匕首,在未来,他才会以此匕为原型,炼制出穴蛟匕,再送给“过去”的自己——那便是这把匕首“空亡”属性的真正源头。

    除了穴蛟匕,莫天下还给了他一部自己编纂的《万药本章》。

    也正是这本药典,让他走上了丹道,同样深刻影响了他的道途。

    可《万药本章》并不具备“空亡”属性,这说明莫天下的一身医术,是他自己实打实领悟出来的,并没有假手于杨云天。这也是杨云天如今不打算亲自传授他丹道的真正原因。

    但这话没法直说,他还得再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你知晓药尊不愿收你为徒的真正缘由么?”杨云天忽然问道。

    莫天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隐约能猜到一些,却说不清楚。

    “下层之人看的是对与错、是与非。”杨云天语气平静,“正如为师方才所言,你必须站在‘正确’的一方,才能堵住这悠悠众口。可上层之人——对也好,错也罢,无非‘利弊’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