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钝刀割肉

    下方阵法之内的这十多只元婴大妖,此刻已然彻底陷入由这阵法所编织出的世界之中,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真假虚实。

    天空不再晴朗,取而代之的是延绵不绝的细雨,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整片天地。

    脚下慢慢长出嫩绿的青草,一片一片,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柔软而鲜活。

    整个世界弥漫着一股勃勃生机,仿佛连空气都在呼吸。可眼前的迷雾却没有尽头,隔绝了神识,也阻挡着视野,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

    与此同时,大妖们惊恐地发现,不单是脚下长出了青草,就连自己身上,也同样生出了一片片绿意。

    不过好在,这些青草并没有汲取他们的灵力或修为,更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装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一只面庞上拖着长长象鼻的大妖——其本体应是一头远古巨象——用那如手臂般灵活的长鼻随意一吸,便将身上的青草吸了个精光。

    可下一瞬,它整个身子如遭雷击,变得麻木僵硬。它能感觉到,在那些原本长出青草的位置,一枚枚青绿色的符文悄然浮现,如烙印般刻进了血肉之中。

    这些符文将那一小块血肉、那一缕灵力,全然封印了进去。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可那股力量却让它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生了根。

    突然,先前迷雾中传来“咔咔”声响的地方,走出三两只身着精致铠甲的木傀。

    这些木傀修为不高,不过结丹中期的模样,可它们身上那墨绿色的铠甲,以及手中握着的金色兵刃,却让这只元婴大妖如临大敌。

    铠甲整体泛着幽沉的墨绿光泽,其上镌刻着不少金色的符文烙印。那些金色符文与方才体内莫名出现的青绿色符文仿佛同源,却又似乎有所不同——同样古老,同样神秘,却多了一丝肃杀的意蕴。

    木傀手中握着的金色兵刃,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可散发出的气息,让身为元婴的它也感到心惊不已。

    尽管对面的木傀仅仅相当于结丹期的气息,可给它的感觉,却比一位元婴同道还要令它忌惮。

    木傀那如老树树皮般皲裂的面容上,睁开了一双仿佛枯朽已久的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空洞而冰冷,直直地盯着象妖。

    然后,它们拖着兵刃,朝大妖奔来。毫无花哨的一击,直直攻向象妖。

    象妖反应不慢,张开大口,一声清晰而嘹亮的象鸣从喉咙深处嘶吼而出。

    巨大的音波如实质般卷起狂风,朝木傀呼啸而去,将那三只木傀向前冲刺的势头生生阻滞。

    待象鸣声落下,大妖的身形却已消失不见。紧接着,奔涌而来的三只木傀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下——上方的天空,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象脚遮盖。

    “轰隆”一声巨响,湿润的土壤没有激起多少尘埃,反倒是周遭的浓雾被这一脚震散,阳光穿过雾气,射下一缕金线。

    可惜,那光只持续了数息,便被一声更加尖锐的象鸣撕裂。那声象鸣不带任何攻击之力,却夹杂着极度的痛苦。

    只见那只遮天蔽日的象腿轰然散去,三只木傀依旧完好无损地屹立在原地,铠甲上金色的符文流转不息,竟连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没有。

    反倒是再次现出真身的象妖,右脚上多了一个血窟窿,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象妖面色极为难看——自己堂堂一位元婴大妖,不但没伤到三只结丹傀儡分毫,反被它们的防御所伤。

    而方才那只大脚践踏之下,木傀周边的地面已是一片狼藉,那些青青绿草被踏入泥土中,奄奄一息。

    同时,因方才动用大量灵力,象妖身上长出的那些绿草也受到了影响,纷纷变得枯黄衰败。

    只这一瞬,它便感觉到体内的青绿色符文再次冒了出来,且比上次更加猛烈,如万蚁噬象,将它的肉身、灵力乃至修为,一口一口地吞噬。

    象妖双目已然通红,口中念念有词,体内竟散发出一股漆黑的魔气。

    那魔气如活物般缠绕在伤口上,不断修复伤势,同时拼命抵御那些符文的侵袭。

    数息之后,那些生长在体表的青草如被连根拔起,先是枯黄,继而脱落。

    象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就在它喘息未定之际,蒙蒙细雨依旧飘落,方才脱落青草的地方,再次钻出了一棵棵嫩绿的小草。而那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土地上,同样又长出了新草。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同样的一幕,不止发生在这只象妖身上。在另外十余处阵法之中,尽管大妖们使出的手段各不相同,可无一例外,纷纷被这阵法、被这诡异的青草、被那些看似构不成威胁的木傀,折磨得苦不堪言。

    杨云天负手立于云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十多座阵法内的战局,丝毫没有再出手的打算。

    他同样在研究这些阵法在实战中的细微变化,对那些隐隐浮现的“规则”之力充满了好奇。

    说实话,此刻他施展此阵的手法,不过照猫画虎——就像一个孩童照着描红的模子写出了那个字,字是写出来了,可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笔划为何要这样走、这规则又是怎么生出来的,他全然不知。

    眼下有十多处活生生的战场摆在眼前供他观摩,他反倒不急着将这些大妖们拿下了。

    钝刀割肉,虽慢却更能看清纹理——这把钝刀到底长什么模样,刀刃上有什么缺口,刀柄握在哪里,只有在它一刀一刀割下去的时候,才能看得真真切切。

    下方的战斗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凭借脚下这片无边雨林源源不断的乙木灵气,杨云天几乎无需耗费自身灵力,仅凭地利便能支撑整座阵法的运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大地深处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抽上来,输进阵法的每一条脉络。

    而那些大妖们,每每在精疲力竭、伤势危急之际,又会借助体内那股诡异的魔气重新站起来,像打不死的老鼠,喘口气便又扑上来。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胶着不下,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衡。

    有几只大妖看出了不对,早已断了继续缠斗的心思,根本不与那些木傀多纠缠一息,只凭元婴期的遁速拼命向外逃窜,身影在迷雾中左冲右突,如无头苍蝇。

    木傀终究只有结丹修为,硬碰硬不惧对方,可在速度上却远远不及,此刻被人遛着绕圈,像笨拙的猎犬追灵巧的兔子,连影子都摸不着。

    有几只大妖更是直接遁到了天际边,连神识都扫不到了。

    杨云天皱了皱眉,低声喃喃:“光逃跑可不行啊。”

    话音落下,他周身虚空如水波般微微一闪,五只剑傀从虚空中一步迈出,各自怀抱一柄形状各异的宝剑,剑身上幽光流转,静默悬立,像是五尊从远古走来的雕塑,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杨云天只是伸出食指,朝那几只避战的大妖方向轻轻一甩,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吩咐仆人去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去,陪他们慢慢玩。”

    五只剑傀二话不说,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无半点声息。再现身时,它们已各自没入阵法,准确无误地找上了自己的对手,如同一把把精准投出的利刃。

    一日夜的时间过去了,战斗仍在继续,那十多个战场像十多口烧沸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却谁也不肯先熄火。

    杨云天不急,也不打算急。

    他放任这些大妖们在阵法中挣扎、喘息、反扑、再挣扎,除了想慢慢琢磨那尚未弄懂的规则之力外,他还在等——等这些大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传信求援,等那只名叫“并封”的妖王按捺不住、亲自现身。

    作为这支妖军的首领,杨云天相信他早已收到了部下的求救信号。

    十多个战场,十多个元婴大妖被死死拖住,他不可能不知道。此刻他要么正在拼命赶来的路上,要么已经来了,正躲在暗处,借着雨林的阴影窥视着自己;又或者,在目睹了自己这番“表演”之后,已彻底失去了交手的胆量,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过杨云天并不在乎。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把并封引出来干掉——能引出来当然好,引不出来也无妨。

    他的目的是削弱这支妖军的实力,打断它的脊梁。

    即便那位妖王并封最后当了缩头乌龟,只要将其手下的力量拔去,单凭他光杆司令一个,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对王也他们来说,这便已经达成了目的。

    至于最后这只妖王的死活,就看王也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如果自己做到这个份上,王也他们还是束手无策、反被人家翻了盘,那只能证明王也并非真正的天命之子,没有资格统御秦域这片大地。

    失败了也怨不得旁人,路是自己走的。

    当然,这些只是最差的一种可能。杨云天心里更愿意相信另一面——作为一军首领的并封,不会甘心将自己苦心经营千百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这样拱手让人。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他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