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以彼之道,悖行之力
杨云天这一刀的威势被拆分成数股,向四面八方折返而去,有的劈向空中,有的斩入雨林,有的甚至折回了杨云天自己身侧,逼得他不得不分神应对。
更诡异的是,这反弹的方向与力道完全随机,连施展者并封自己也无法预判。
与此同时,并封右手的环首大刀也没闲着。在那面白盾挡住杨云天刀势的间隙,黑刀已悄然刺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拖着一条暗黑色的尾翼。
那尾翼若细看,并非简单的流光,而是一枚枚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印记,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符咒,又如同一串被风吹散的灰烬。
杨云天没有硬接,及时收势,向后撤去。
可并封并没有给他从容离去的机会。
挡下那一刀之后,他不再只守不攻,双刀齐出,施展出一套连绵不绝的合击之术。
黑白两道刀光交错斩出,每一刀都拖曳着那细密的黑白印记。
这些印记在挥出之后并未消散,而是一枚一枚地悬停在虚空中,如星子,如灰烬,如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
数息之后,黑与白已将这片战场完全笼罩。
当杨云天意识到不对时,他发现自己已被困在了一座由并封亲手编织的阵法之内——没有阵旗,没有阵盘,只有那些散落在虚空中的、无声无息的印记,如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将天与地、人与刀、攻与守,一并粘在了上面。
此刻,杨云天终于摸清了这座阵法的诡异之处。
置身其中,他竟陷入了一种“左右不分、前后颠倒”的混乱状态——明明是向前挥出一刀,刀势却在身后的虚空中炸开,将远处一棵百年古木拦腰斩断,碎木纷飞。
他也因此使出了并封方才那招“悖行步”,想向后退去,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朝前猛冲,直奔并封的刀口,像是自己送上门去挨那一刀。
在这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中,杨云天注意到,并封虽是此阵的布设者,却同样被阵中的颠倒之力所影响。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错乱,举手投足间几乎不受阻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夜路。
这种颠倒的状态,对元婴修士来说本不算什么大问题,只需稍加适应便能恢复正常。
可问题在于——此刻是分秒必争的生死搏杀,刀锋过处,稍纵即逝。一个细微的失误就足以改写结局,哪里容得下半点喘息的时间?
好在杨云天并非那种主修一道、循规蹈矩的修士。他炼丹炼器时,便习惯同时开十多炉,一心多用,甚至同时操控南辕北辙的工序。
有这份本事打底,在熬过最初几息的别扭之后,他倒也很快适应了这种“左即是右、前即是后、上即是下”的颠倒,渐渐找回了几分从容。
可并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随着黑白印记越积越多,阵法愈渐完整,杨云天发现——若只盯着“颠倒”二字,便已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在颠倒之外,他还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随机”之意。
这一次向前,或许还是向后;可下一次向前,却有可能是真的向前——毫无规律可言,像掷出的骰子,不到落地的瞬间,谁也不知道哪一面朝上。
杨云天甚至留意到,连并封自己也多次被这股随机之力坑得挥空,刀刃擦着杨云天的衣角划过,连根头发都没削下来。这说明他也未能真正驾驭此力,只是勉强能用罢了。
不过,并封并未因这些失误而气馁,反而越战越勇,乐此不疲,双刀翻飞,追着杨云天不断闪避的身影,一刀快过一刀,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杨云天却并非真的在逃。他在闪避之余,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些诡异的黑白符文。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甚至比这场鏖战本身还要有趣——因为他在这些符文印记上,同样嗅到了一丝“规则”的味道。
如同他那困字阵一样,这是一股不属于下界的力量。而若能摸清这些规则的底层逻辑,对他理解自己的“无”之力,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甚至可能成为他迈出下一步的关键钥匙。
在杨云天眼中,并封虽能使出这般诡异的招数,却只停留在“会用”的层面,根本没有往深处探究,真可谓是买椟还珠、入宝山而空回。
理解规则,远比使用规则更重要。
可惜,并封不懂这个道理,也从来没有机会懂。更可惜的是,若他不是被魔气侵蚀,而只是个想争疆土的妖族首领,杨云天倒是很乐意与他坐下来喝杯茶,聊聊这所谓的规则,彼此印证,互相启发,没准还能各进一步,双双摸到那扇门的门槛。
既然没法坐下来好好谈,那便只能将对方的躯壳夺过来——秘密,没准就藏在这副身躯里,藏在那些被魔纹覆盖的骨血之中。
杨云天一边闪避着双刀的连番攻势,指尖却有雷光暗暗跳动。
一枚枚细小的雷纹在手心凝聚、湮灭、再凝聚,模仿着那黑白两色符文的运转轨迹,像是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摸索一扇看不见的门。
如果说困字阵或《万灵朝源经》是一部已然大成的上界功法,如同一台精密无瑕的机器,杨云天很难从它本身窥见规则的痕迹——就像此刻的并封一样,只能施展,却无法模拟,更谈不上修改和创新。
但并封所布下的这座阵,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半成品。
它没有完美无瑕的外壳,内部的机件裸露在外,齿轮与齿轮之间磕磕绊绊,只能勉强运转。
正因为粗糙,反而能让人看清它的运行方式——齿轮如何咬合,螺纹如何扭动,哪里卡住了,哪里快要散了。
而杨云天恰好能看懂这些。
这便要归功于他那部《神霄雷符真篆》。这本功法,是用他自己的语言去模拟天道法则的着作。
它本身不是“规则”,而是一部记载解读“规则”的宏伟巨着,就像一本“字典”,将构成“规则”的每一个文字逐一列出,笔画、读音、释义,清清楚楚。
这便是一部解读规则的钥匙,有了它,再乱的符文也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读懂、重新拼合。
杨云天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无数失败的印记在掌心湮灭,像火花溅入水中,呲的一声便没了踪影;又在下一瞬重新凝聚、重新推演,像是在废墟上一遍遍地重建城池。
终于,两枚黑白分明的符文在他掌中同时成形,一枚漆黑如墨,一枚洁白如雪,静静地悬浮着,既不跳动,也不闪烁,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杨云天忽然站定,不再闪避。他望着前方,对正追杀而来的并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没有紧张,只有得意,更有一种“终于弄明白了”的释然。
并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常惊得心头一紧,攻势也不由得慢了半拍。
可他只当对方在故弄玄虚,咬咬牙,黑白双刃齐出,朝杨云天狠狠斩下——而杨云天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见双刃同时击中他的身体。
可诡异的是,这一次,杨云天竟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袍都没有被划破。反倒是并封身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泥土翻涌,碎石飞溅,——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击虽然“看上去”砍中了,可从“效果”上说,他打空了!
挥空本身并不稀奇。这一路追杀下来,他自己也挥空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刀刃贴着杨云天的衣角擦过,差之毫厘。
可让他真正脊背发凉的是——这股“随机”之力,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下一次会偏往哪个方向,对方是怎么笃定这一击一定会落空的?
若是杨云天同样掌握了这股力量,甚至比他掌握得更深、更透,那先前自己那些看似占尽上风的狂攻,莫非都只是在陪他演戏?像是一个大人在陪孩子玩官兵捉强盗,跑得跌跌撞撞,其实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或者说,对方压根儿就是在戏耍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摁不回去。
杨云天的笑容没有收起,反而多了几分玩味,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玩够了吧?接下来,该我玩了。”
话音落下,攻守之势再次逆转。
杨云天再次挥出了那把金色狂刃——刀身通透,灵光流转,如一道凝固的闪电。
并封如法炮制,举起左臂的白刀幻化成盾,迎向那一击。
可这一次,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把狂刃仿佛穿透了白盾的阻拦,像是盾牌根本不存在,刀锋势如破竹地继续向前推进,没有遇到半分阻力。
刀尖停在并封鼻尖前一寸处,戛然而止。并封的双眼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一点寒芒上,瞳孔微缩。透过刀身,他看到握刀的杨云天忽然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紧接着,并封便感觉到肩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偏头一看——同样一把金色狂刃的前半段,不知何时已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刀锋入肉三分,溅出一簇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是双方从交手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见血!
并封如临大敌,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杨云天,随即顶着肩头的伤势,不断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重新组织防线。
可让他更加惊骇的是——自己明明在向后退,退了三五步,眼看就要彻底离开杨云天的攻击范围时,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莫名其妙地又朝着杨云天迎了上去。
不是他不知道这股“颠倒”的力量,而是每一次,那股“随机”之力都恰好落在了他想要的反方向上。他想退,它偏要他进;他想进,它竟真要他进。每一次都像是在跟他作对,每一次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在自己看来,这是不可预知的“随机”;可对杨云天来说,却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每一次的念头,甚至反过来操控了这股“随机”的力量——让它不再是随机,而是一种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单向的、不可抗拒的“必然”。
这还怎么打?并封心中一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