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7章 接 生
赵家庄的集市越开越红火,每月初一十五,村口那片空地上挤满了人。赵老栓家的糖和蛋总是头一个卖完,他蹲在空地上数铜板,脸上带着笑。但今天他笑不出来。
他蹲在自家摊位旁边,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眼睛盯着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动不动。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叶明身边。
“大人,那边有个女人,抱着个死孩子。不知道是哪个村的,以前没见过。”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抖。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大姐,孩子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生下来就不喘气。俺婆婆说是不吉利,让俺扔了。俺舍不得,抱着出来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叶明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婴儿的脐带还没剪断,断口处用一根麻绳扎着,扎得紧紧的,周围一圈都是黑紫色的淤血。穿越前他在农村见过类似的情况,婴儿出生时窒息,只要及时拍打后背、清理口鼻,大部分都能救回来。
这个女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孩子就这么没了。但更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新生儿破伤风。古代接生婆用不干净的工具剪脐带,孩子得了破伤风,七天内就死了。十个新生儿能活下来五个就不错了。
“大姐,孩子是村里接生婆接生的?”
女人点了点头。“是俺们村的李大娘接生的。她用剪子剪的脐带,剪子没煮过,就在衣裳上擦了擦。”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接生婆用不干净的剪子剪脐带,孩子就容易得破伤风,七天之内就死。他不知道怎么救这个孩子,但他知道怎么救以后的孩子——教接生婆用开水煮剪子,用干净的布包扎脐带,用肥皂洗手。这些事很简单,但没人教,她们不知道。
“大姐,孩子没了,你节哀。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村还有别的接生婆吗?有没有愿意学新的接生法子的?”
女人愣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俺们村就李大娘一个接生婆。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但村里人生孩子都找她。没人会别的法子。”
叶明站起来,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你回去跟村里人说,过几天有人去教新的接生法子。不花钱,不费事,学会了能救孩子的命。”
叶明回了京城,去了医馆。陈大夫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那孩子咳嗽得厉害,脸憋得通红。陈大夫开了三副药,嘱咐按时吃,那孩子的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叶明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把集市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陈大夫听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接生婆用不干净的剪子剪脐带,孩子得了破伤风,七天之内就死了。十个新生儿能活下来五个就不错了。”陈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像钉钉子一样,“俺以前在乡下做过几年大夫,见过不少。有的村里,十个孩子能活下来四个就不错了。不是因为孩子身体不好,是因为接生婆不懂。”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陈大夫,我想让您教接生婆新的接生法子。不用大改,就改三件事。第一,接生之前用肥皂洗手;第二,剪子用开水煮一煮;第三,脐带用干净的布包扎。这三件事做对了,十个孩子能活下来八个。”
陈大夫把眼镜戴上,想了想。“这三件事不难,但得有人教。接生婆不认识字,教了也记不住。得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做。教到她们习惯了,才会自然而然地照做。”
叶明点了点头。“陈大夫,您先教。教一个人,让她去教另一个人。一个传一个,传开了就不怕了。我先让赵老栓找几个愿意学的接生婆,送到医馆来。”
赵老栓找了三个接生婆。一个是李大娘,六十多岁,就是给那个死婴接生的;一个是张婶,五十来岁,据说接生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还有一个是王大嫂,三十出头,刚学接生,还没接过几个孩子。三个人站在医馆院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先开口。李大娘低着头,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婶背着手,仰着头看天,像是在看有没有下雨。王大嫂缩在李大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东瞄西瞄,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
陈大夫把她们领到医馆后院的空地上,地上摆着一张木床、一个木盆、一把剪子、一卷白布。他站在木床旁边,让她们围着站好。
“俺教你们三件事。第一,接生之前用肥皂洗手。手洗干净了,产妇和孩子的病就少了。第二,剪子要用开水煮。煮过的剪子,不容易让孩子得病。第三,脐带剪断了,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布要煮过,晾干了才能用。你们记住这三条,孩子就能活。”
李大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剪子。“俺以前都是用剪子剪,没煮过。煮过和没煮过,有啥不一样?”
陈大夫拿起那把剪子,举起来让她们看。“剪子上有看不见的脏东西,落在孩子的脐带上,孩子就会得病。开水煮了,脏东西就死了。孩子就不容易得病了。”
他把剪子放进木盆里,倒上开水,让她们看着剪子在热水里翻腾。三个接生婆凑近木盆,看着那把剪子在热水里沉浮,谁也不说话。
陈大夫把剪子捞出来,用白布擦干,放在木床上。“你们谁先来试试?”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
三个接生婆学了一天,傍晚才走。走的时候,李大娘手里攥着一块白布,是陈大夫送给她的,让她回去试试。她站在医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赵老栓蹲在医馆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她走远。“大人,你说她们会学不?”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会。她们看到好处了,就会学。今天教她们用开水煮剪子,明天她们就会回去用。一个传一个,传开了就不怕了。”
接生的事,方孝直也听说了。他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医馆后院里看陈大夫教另一个接生婆。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
“接生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你让陈大夫教接生婆用开水煮剪子,能管用吗?”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管用。十个孩子能活下来四个,用了新法子,能活下来八个。多活四个。一年下来,京畿能多活几千个孩子。”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的事,都是小事。但小事积多了,就是大事。几千个孩子活下来了,长大了,就是几千个壮劳力。种地、做工、当兵,都能出力。”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生老病死,样样都是大事。”
过了半个月,赵老栓带回来一个消息。李大娘回村之后,用开水煮了剪子,帮村里一个产妇接生,孩子活得好好的,又白又胖。
村里人看见了,都说李大娘手艺变了。其他几个村子的接生婆听说了,也跑来问,想学新法子。陈大夫又教了三个人,教完一个又教一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叶明蹲在医馆后院里,看着那些接生婆围在陈大夫身边,看他把剪子放进开水里煮。他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在心里默默盘算。救一个孩子,就是救一个家庭。救一个家庭,就是救一个村子。救一个村子,就是救一方水土。他做的事,一点一点地在改变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集市。后天,去地里,看麦子。大后天,去医馆,看接生。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