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喝水
接生的法子传开了,李大娘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村里人说起她,都说她手艺变了,以前接十个孩子死五六个,现在接十个能活八九个。
她蹲在村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听别人夸她,也不说话,只是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老栓蹲在地头,看着远处的李大娘走远,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了一下。“大人,接生的事好了,但还有一件事,俺心里不踏实。”
叶明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啥事?”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水。俺们村喝的水,不干净。河沟里的水,人喝,牛喝,鸭子也喝。水浑得很,底下有泥,面上漂着草叶子。喝了拉肚子,拉了又喝,喝了又拉。大人,你说这咋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水的问题,他早就注意到了。
古代农村的饮水卫生极差,老百姓喝的是河水、井水、塘水,没有过滤,没有煮沸,病从口入。痢疾、霍乱、伤寒,都是喝水喝出来的。老百姓不知道水里有看不见的脏东西,只知道拉肚子了,喝点草药,扛几天就好了。
扛不过去的,就死了。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烧开了喝。水烧开了,里面的脏东西就死了。但老百姓不习惯喝开水,他们习惯了喝凉水。得让他们知道,喝开水不拉肚子,不生病。
“赵大叔,您家喝水烧开不?”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不烧。俺们都是喝井水,挑回来就喝。凉水喝着痛快,谁有工夫烧开了晾凉了再喝?”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赵大叔,水里有看不见的脏东西。喝了,会拉肚子。烧开了,脏东西就死了。不拉了,不病了。”
赵老栓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圈。“看不见的脏东西?啥样的?”
叶明想了想。“就像……就像风,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里的脏东西你看不见,但喝了就会生病。烧开了,就没事了。”
赵老栓把那根树枝从叶明手里接过去,在地上戳了戳。“那俺回去试试。烧开了喝,看还拉不拉肚子。”
赵老栓回去烧了一壶水,晾凉了喝了一天。第二天,没拉肚子;第三天,也没拉肚子。他蹲在村口,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叶明面前。
“大人,烧开的水喝了,真不拉肚子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烧开的水能喝,不会拉肚子。您教村里人也烧开了喝。”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俺去跟他们说。”
赵老栓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说烧开了喝,不拉肚子。有人信了,回去烧水喝;有人不信,说凉水喝了痛快,不碍事。
过了几天,不信的那几家有人拉肚子了,拉到腿软,躺在床上起不来。赵老栓蹲在那家门口,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等着那家的人出来。
那家老汉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老赵,俺信了。烧开了喝,不拉。”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俺帮你烧一壶。”
喝水的事传到通州。周文彬正在码头上跟几个船老大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听了叶明的话,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叶大人,喝水的事,下官也注意到了。码头上的人,喝的是河水,拉肚子的不少。下官让人在码头上砌了几口灶,烧开水给船工喝。喝了开水,拉肚子的人少了。”
叶明蹲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的船。“周大人,光烧开水不够。水要从干净的地方挑,不能从河底下挑。井要加盖,不能让脏东西掉进去。桶要洗,不能用了不洗。这些事,都得教。”
周文彬从袖子里抽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下官安排人去教。先从通州开始,再推广到大兴、良乡、固安。”
烧开水的事在村里传开了。赵老栓家在院子里砌了一口灶,专门烧开水。村里人路过,就进来喝一碗,喝了不拉肚子。
他蹲在灶台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来喝水的人,也不说话,只是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给他们添水。
叶明蹲在赵老栓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烧开水的事,不光喝水不拉肚子,还能预防别的病。比如天花、霍乱,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得的。水烧开了,病就少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敢情好。俺们村的人,以后就不怕病了。”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太医院的一个医官。折子上说,叶明私传喝水之法,扰乱医道,危害百姓。水有水性,寒热温凉,各有所宜。胡乱让人喝开水,伤了脾胃,有害无益。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水有水性,寒热温凉,这话他听过。中医讲究水有寒热之分,喝凉水伤脾胃,喝热水养胃。
但老百姓喝的是不干净的水,不是寒热的问题,是卫生的问题。他让人在《京畿农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喝开水的好处》,不跟太医院争论寒热温凉,只说喝开水不拉肚子,喝了少生病。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老栓家院子里看灶台。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
“喝开水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太医院的人递了折子,说你扰乱医道。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跟他们争。他们讲寒热温凉,我讲喝开水不拉肚子。老百姓信哪个,他们就听哪个。”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杯里的水,也是烧过的。
“你做事,总是能绕过他们的刀。他们砍不到你,自己就累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是绕过他们。我是把路铺到老百姓脚底下。他们走不走,是他们的事。”
烧开水的事,越传越广。通州的码头上砌了灶,大兴的村口垒了井台,良乡的农户家添了水壶,固安的学堂里摆了水缸。赵老栓蹲在村口,看着远处一个挑着水桶的年轻人走远。
那年轻人是他侄子,刚从夜校毕业的学员,学会了烧开水,又学会了修井台、洗水桶,准备去邻村教别人。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眯着眼看着他走远。老百姓不怕了,不怕天灾,不怕虫害,不怕种子不好,不怕地瘦,不怕没肥,不怕没钱,不怕没书读,不怕消息不通,不怕信送不出去,不怕东西卖不掉,不怕孩子生下来活不了,不怕喝水拉肚子。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喝水的事,以后不用您操心了。学员们学成了,会去各村教。”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那敢情好。俺也能歇歇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去通州,看喝水。后天,去地里,看麦子。大后天,去医馆,看接生。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