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织 布

    冬天闲下来,赵老栓家的女人们就开始纺线织布。老伴坐在纺车前,一手摇轮子,一手扯棉条,纺出的线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得像麻绳,有的地方细得像头发丝。

    两个闺女轮番上阵,摇得胳膊酸了,线还是纺不好。屋里堆着几卷歪歪扭扭的棉线,织出来的布又粗又硬,磨得皮肤发红。

    叶明蹲在纺车旁边,看着那台吱吱呀呀的旧纺车。纺车的轮子是木头的,用久了,轴磨损了,摇起来晃得厉害,难怪线纺不匀。

    他在安阳府见过那种改良的纺车,轮子大一些,轴用铁做的,摇起来稳当,纺出来的线匀。织布机也有改良的法子,把脚踏板和梭子配合好了,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赵大叔,您家的纺车用多久了?”

    赵老栓蹲在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俺娘传下来的,少说用了三十年了。轮子修过好几回,不顶用了。纺出来的线粗,织出来的布硬,穿在身上磨得慌。”

    叶明伸手摇了摇轮子,轴晃得厉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赵大叔,我让人打一台新的纺车,轮子做大一点,轴用铁的,摇起来稳。线纺匀了,布就软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新的纺车?贵不贵?”

    “不贵。木头不值钱,铁轴值点钱,加起来几十文就够了。我让赵明远从通州找木匠打一台,给您送来。”

    叶明去了通州。赵明远正在仓库里清点布匹,订单排到了年后,仓库里的货刚入库就被拉走,一匹都剩不下。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往架子上一放,迎上来。

    “叶大人,您要打纺车?”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通州有个老木匠,姓周,专门做纺车织机。手艺好,价钱公道。下官带您去找他。”

    老木匠姓周,六十来岁,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做起细活来一点不含糊。他把叶明画的草图铺在案板上,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用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

    “大人,您这纺车比俺们现在用的好。轮子大,轴用铁,摇起来稳。打一台要三天,工钱五十文,材料您自己出。”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打两台,一台给赵老栓,一台留作坊里做样子。材料不够了随时补,工钱另算。尽快,年前要用。”

    周木匠把银子收进怀里,拿起刨子开始干活了。

    三天后,两台新纺车送到了赵老栓家。新纺车的轮子比旧的大一圈,轴是铁的,摇起来纹丝不动。老伴坐到纺车前,一手摇轮子,一手扯棉条,线从手里均匀地吐出来,又细又匀,一圈一圈地缠在锭子上。两个闺女挤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爹,俺娘纺的线比俺们纺的好多了。”大闺女蹲在纺车旁边,伸出手指捻了捻那根线,“又细又匀,织出来的布肯定软。”

    赵老栓蹲在门口,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老伴纺线。他没有点火,烟袋在嘴角边挂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伴纺完了一锭线,剪断线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线均匀光亮,没有疙瘩。她把线锭递给叶明,让他看看。

    叶明接过来看了看,线确实匀,粗细一致。这线的质量比他在市面上买到的土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织出来布肯定又细又软。“赵大叔,这线好。织出来的布,比城里卖的还好。”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那俺让老伴多纺点。纺够了,织一批好布,过年穿新衣裳。”

    纺车的事在村里传开了。赵老栓家的新纺车纺出来的线又快又匀,附近几个村的媳妇们都跑来看。赵老栓的老伴坐在纺车前,一边摇一边给她们讲。

    怎么纺、怎么扯、怎么绕、怎么断线,讲得不多,但讲一句她们就记住了。一个年轻媳妇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纺的线,跟赵老栓老伴纺的线比了比,脸红了,悄悄把自己的线藏到身后。

    “婶子,您这线咋纺得这么匀?俺纺的线粗的粗细的细,织出来的布穿不得人。”

    赵老栓老伴把线锭递给她,让她摸。“新纺车轮子大,轴是铁的,摇起来稳。线就匀了。你也去打一台,不贵,几十文就够了。”

    年轻媳妇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俺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

    纺车打得快,半个多月就打了十几台,分发给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农家。夜校里也加了一堂纺线的课,赵老栓老伴坐在讲台上,拿着新纺车给女学员演示怎么纺。

    女学员们围了一圈,有的学着摇轮子,有的学着扯棉条,有的在下面小声嘀咕。

    赵老栓老伴一把一把地教,谁的线粗了,她就轻轻拍一下那人的手背,让她重新来;谁的线断了,她就接过线头帮她接上,再递回去让她自己续。

    夜校里的女学员大多没上过学,但她们学纺线比学识字快得多。手把手教几遍就会了,学得快的当天就能纺出匀净的线来。叶明蹲在门口,看着那些女学员围着纺车学手艺,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赵老栓老伴还在教,看见她们学得认真,她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棉条一根接一根地送进纺轮里,没停过。她教会一个,一个又教会另一个。一台纺车,就这样变成了十台、二十台,传到了更多人的手里。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折子上说叶明私授纺车织机,扰乱市面,损害布商利益。布商有布商的规矩,他一个铁路总办不好好修铁路,跑去教老百姓织布,是越权,是谋利。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布商压价,农户卖不出好价钱;农户自己纺了线织了布,不用买了。他们的布卖不出去了,银子少了,急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老栓家看老伴织布。老伴坐在新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推梭子,哐当哐当响。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匀,比城里布庄卖的布都好。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织机旁边看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

    “纺车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工部的人递了折子,说你扰乱市面。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纺车是好东西。老百姓自己纺线织布,不用花钱买了。省下来的银子能买粮、买油、看病、念书。这是好事。”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的事,都是好事。老百姓不骂你,就够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老百姓不骂我,我就接着干。”

    年三十那天,赵老栓一家穿上了新布做的衣裳。老伴用新纺车纺的线、新织机织的布,给全家每人做了一身新棉袄。蓝布面,白布里,穿在身上暖和又合身。

    赵老栓穿着新棉袄蹲在门口,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村里来来往往的人。他老伴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线头,弯腰用手抚平了他袖口的褶皱。

    他回头看了老伴一眼,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叶明从院子里出来,赵老栓转过身,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新棉袄,声音有点哑:“大人,俺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软和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