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暖 炕
入冬之后,赵老栓家的屋子冷得像冰窖。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响。炕烧了一整天,躺上去还是凉的,手摸在褥子上,冰凉。
赵老栓裹着棉袄蹲在灶台边,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老伴缩在炕角,盖着两条被子,还在发抖。两个闺女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大人,这炕不热。烧了一天了,还是凉的。”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俺家冬天都是这么过的。炕不热,冻得睡不着。好在俺们壮实,扛一扛就过去了。”
叶明蹲在灶台旁边,伸手摸了摸灶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但烟从灶膛口往外冒,不往炕洞里走,是烟道堵了。他弯下腰凑近灶膛看了看,里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
烟道不畅,热气上不去,炕自然烧不热。他去过北方农村,见过那种改良后的炕——炕洞加深,烟道加宽,灶膛和炕洞之间留一个通风口,让气流顺畅地穿过炕洞,热气就能均匀地散发到炕面上。
“赵大叔,您这炕多少年没掏烟道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好多年没掏了。没工夫,也不知道咋掏。”
叶明蹲下来,拿起灶台边的一根铁钩子,探进灶膛里,往外掏烟灰。黑乎乎的烟灰一坨一坨地掉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堆堆煤渣。掏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掏出一大堆。
灶膛通了,火苗窜上来了,顺着烟道往炕洞里跑。没过多久,炕面上的褥子开始冒热气,暖烘烘的。赵老栓走过去,把手伸进褥子底下摸了摸,愣了一下,又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
“大人,热了。炕热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叶明把铁钩子放回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大叔,炕不是烧不热,是烟道堵了。年年掏一次,就不会堵。掏出来的烟灰还能当肥料,不浪费。”
赵老栓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烟灰。“烟灰也能当肥?”
“能。草木灰本来就是好肥。烟灰也是草木灰的一种,上到地里,庄稼长得好。”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俺以后年年掏。不堵了,炕就热了。热了,冬天就好过了。”
暖炕的事,叶明让赵老栓在村里教。赵老栓蹲在村口,手里拿着那把铁钩子,给村民们演示怎么掏烟道。村民围了一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抱着胳膊看。一个老汉凑近灶膛口,往里看了看,又缩回去。“老赵,这烟道咋掏?”
赵老栓把铁钩子伸进灶膛里,掏出一坨烟灰,举起来让大家看。“往里掏,往深掏。掏到掏不动为止。一年掏一次,炕就不堵了。不堵了,就热了。热了,冬天就好过了。”
老汉把手伸进灶膛里试了试,缩回来。“那俺回去也掏掏。”
炕烧热了,但屋里还是冷。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热气存不住。叶明蹲在赵老栓家的窗户外面,看着那几扇破了的窗户纸。
糊窗户纸的法子他知道——用米汤把纸贴在窗框上,干了就绷紧了,不透风。破了的纸用新纸补上,旧了再换,年年糊一次,屋里就暖和了。
“赵大叔,您家的窗户纸,几年没换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好几年了。破了就补一块,补了又破,破了又补。糊得乱七八糟的,透风。”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大叔,您去县城买几张新纸。用米汤糊,糊两层。糊好了,风就不透了。屋里暖了,就不怕冻着了。”
赵老栓把烟袋别在腰后。“糊窗户纸?俺不会。俺都是叫俺老伴糊,她糊得也不好。”
叶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米汤熬稠一点,纸泡湿了再贴,贴平了用刷子刷平。干了就绷紧了,不透风。您试试。”
赵老栓买了新纸,熬了米汤,把窗户纸撕了重新糊。糊了两层,干了之后绷得紧紧的,手指弹上去咚咚响。风从外面吹过来,窗纸纹丝不动。
他蹲在炕沿上,把手伸到窗户边上试了试,没有风漏进来,屋里比往年暖和多了。老伴坐在炕头缝衣裳,两个闺女趴在炕桌上写字,屋子里暖烘烘的。
“大人,俺家的窗户糊好了。不透风了,屋里暖和多了。”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眯着眼看着那几扇新糊的窗户纸。阳光从纸面上透过来,屋里亮堂堂的。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俺家的窗户糊好了,屋里暖和了。俺想教村里人也糊。”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教。家家户户都糊,冬天就都好过了。”
糊窗户纸的法子传开了。赵老栓蹲在村口,教村民们用米汤糊窗户纸。一个老汉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刷子,在窗框上刷米汤,刷得满手都是米汤。
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拿过他手里的刷子,慢悠悠地教他怎么刷、怎么贴、怎么刷平。老汉学得认真,糊好了一扇窗户,用手指弹了弹,纸面绷得紧紧的,发出咚咚的声响。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老赵,俺学会了。明年俺自己糊。”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学会了就好。明年不用叫俺了。”
暖炕和糊窗户的事,叶明让夜校的学员们在各村教。学员们带着铁钩子、刷子、米汤,挨家挨户地教。一个学员蹲在灶台边上,教农户掏烟道;另一个学员站在窗户边上,教农户糊窗户。学得快的人,当场就会了;学得慢的人,教了两三遍也学会了。
赵老栓蹲在村口,看着那些学成的人回自己家去了。他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眯着眼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没动。老百姓不怕了,不怕炕不热,不怕窗户透风,不怕冬天冻着了。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工部的一个主事。折子上说,叶明私授暖炕之法,扰乱民风,教坏百姓。民风淳朴,以苦为乐。他教老百姓贪图安逸,冬天还想着暖炕,不肯吃苦,此风不可长。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贪图安逸,不肯吃苦。这个帽子够大。他不怕。老百姓冬天暖和了,不冻病了,不冻死了,比什么都强。老百姓不傻,暖炕省柴、省力、少生病,他们自然就会用。叶明让赵栓柱告诉陈大夫,把暖炕的好处写进《京畿农报》里,不说大道理,只说省柴省力少生病,老百姓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老栓家看烟灰上肥。赵老栓把掏出来的烟灰挑到地里,撒在麦田里。麦苗比往年壮实,颜色也深,叶子宽大。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在石头上坐下来。
“暖炕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工部的人递了折子,说你是教坏百姓。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跟他们争。老百姓冬天暖和了,不冻病了,比什么都强。他们要骂,就骂吧。”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事,从来不怕人骂。骂你的人,最后都骂不动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他们骂不动了,是因为老百姓不骂我。老百姓不骂我,他们骂了也没用。”
冬天过去了。赵老栓家的炕烧了一整个冬天,没堵过,窗户纸没破过,屋里暖烘烘的,连灶膛里的烟灰都沤成了好肥料。
他蹲在村口,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赵老栓抽了两口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百姓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炕热了,窗户不透风了,冬天不再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