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山水醉人

    令狐冲在天机阁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江湖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求见的、拜师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黄钟公应付得焦头烂额,黑白子棋谱打了半局就被人打断,秃笔翁的毛笔摔坏了三支,丹青生的画室干脆上了锁——钥匙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哪。

    令狐冲把一切丢给了江南四友。

    “阁中事务,四位拿主意便是。”他淡淡一句话,便再不过问。

    黄钟公苦着脸想说什么,令狐冲已经提着酒壶上了鸳鸯楼。

    第二天一早,楼下多了一头毛驴,灰不溜秋的,瘦骨嶙峋,却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令狐冲背着一壶酒,腰间悬着剑,手里提着一把胡琴——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看就是路边摊上的便宜货。

    “公子这是要去哪?”黄钟公追出来问。

    “闷了,出去走走。”令狐冲翻身上驴,那毛驴颠了两颠,居然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公子何时归来?”黄钟公又问。

    “不知道。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毛驴踢踏踢踏,慢悠悠地走下山道。

    丹青生在后面喊:“那把胡琴我帮你重新画过!”令狐冲头也不回,只摆摆手。

    一人一驴,就这么走了。

    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令狐冲骑在驴上,也不催,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

    他一手提着酒壶,不时仰头灌一口,另一手把缰绳松松挽着,整个人半靠半躺,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赶路的书生,也有走江湖的刀客。

    没人认出他来。谁会想到那个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令狐冲,会骑着一头病恹恹的毛驴,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这位兄台,”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他,“你这驴……还能走吗?”

    令狐冲懒洋洋睁眼看了看那读书人,又看了看驴,笑道:“它走着呢。”

    读书人看了看驴那慢吞吞的步伐,欲言又止。

    令狐冲也不解释,灌了一口酒,哼起小调来。

    调子不成调,词也含混不清,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那读书人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

    路旁茶摊的老板娘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公子,打哪儿来啊?”

    “山上下来的。”

    “瞧你这模样,不像庄稼人啊。跑江湖的?”

    “算是吧。”

    “腰间还挂着剑呢!厉害不厉害?”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

    令狐冲想了想:“不太厉害。吓唬人的。”

    老板娘又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来来来,喝碗茶再走,不收你钱。”

    令狐冲跳下驴,在茶摊坐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茶是粗茶,苦涩难咽,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公子这是去哪啊?”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衡山。”

    “衡山?那可是好地方!风景好啊!”

    “风景是其次。”令狐冲笑了笑,“去找个人。”

    “找什么人?心上人?”

    令狐冲摇头,又灌了一口茶,起身道:“找个会拉二胡的。”

    “啊?”老板娘愣住。

    令狐冲已经上了驴,朝她摆摆手,继续上路了。

    走了七八日,进了湖广地界。

    越往南走,山水越清秀。

    路旁的稻田刚收割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偶尔路过村庄,炊烟袅袅,狗吠深巷,鸡鸣树巅,一派太平景象。

    令狐冲骑着毛驴穿村过镇,没人知道他是谁。

    黑木崖那场血战,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江湖真的平静了。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还在讲令狐冲的故事,讲得神乎其神,什么“一剑光寒十九州”,什么“剑气纵横三万里”。

    可讲归讲,听归听,没有人当真。

    那些经历过黑木崖之战的人,回了山门便闭口不谈。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出来,丢人。

    二百多人打一个,被人全废了。

    这种事儿,谁好意思往外说?

    于是江湖上流传的,大多是些半真半假的传闻。

    真正的黑木崖,成了一个谜。

    而谜底,只有那些在场的人知道。

    令狐冲不管这些。

    他只是骑着驴,慢悠悠地走,看山看水,喝酒睡觉,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他像是从尘世中抽离出来的人,那些恩怨情仇、江湖风波,都与他无关。

    驴到了衡山脚下,在一个叫“南岳镇”的小镇停下。

    令狐冲在一家客栈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上了山。

    衡山派的山门,他之前来过。

    但这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山道往上走。

    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人声,只有鸟鸣和溪水声相伴。

    走到一处山涧边,他停下了。

    涧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一块大青石横在涧边,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瘦削,灰衣,手里一把旧胡琴,正闭着眼睛拉曲子。

    曲子哀而不伤,幽而不怨,正是《二泉映月》。

    莫大先生。

    他拉得很投入,连令狐冲走近都没察觉。

    令狐冲也不打扰,将毛驴拴在树上,自己寻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壶酒,听着,喝着。

    一曲终了。

    莫大先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惊讶。

    仿佛他早就知道令狐冲会来。

    “来了?”莫大先生收起胡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来了。”令狐冲举起酒壶晃了晃,“喝不喝?”

    “你那破酒,酸不拉几的,有什么好喝?”莫大先生嘴上嫌弃,手却伸了过来。

    令狐冲将酒壶抛过去,莫大先生接住,仰头灌了一口,皱眉道:“果然不怎么样。”

    二人相视一笑。

    “走,下山。”莫大先生站起身,拍拍衣上的灰尘。

    令狐冲也不问他去哪,解了驴,跟着他往山下走。

    衡山城外,有一处溪流。

    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光滑,两岸青山如黛,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莫大先生脱了鞋,赤脚走进溪水。

    令狐冲跟着照做,毛驴在岸边啃草,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

    莫大先生在溪中央找了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坐下,架起胡琴,琴弓搭上弦,手臂一拉——

    乐曲如山泉般流淌而出。

    不再是《二泉映月》,而是一首令狐冲从未听过的曲子。

    调子简单,回环往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悠远和通透。

    像是山风,像是流水,像那些不必说出口的心事。

    令狐冲仰头灌了一口酒,忽然扯开嗓子跟着琴声唱了起来。

    他唱得极难听。

    说“唱”都是抬举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杀猪,像锯木,像驴叫——岸边的驴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满被人抢了风头。

    可莫大先生没有停下。

    他的琴声依旧悠扬,和令狐冲那破锣般的嗓音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难听的方向依旧难听,好听的依旧好听,可合在一起,居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山风吹过,溪水在脚边流淌。两岸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应和这首乱七八糟的曲调。

    最是山水能醉人啊。

    令狐冲唱到兴起,索性站起来,赤着脚在溪水中踩着水花,像个孩子。

    莫大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一曲终了,令狐冲停下来,哈哈大笑。

    “痛快!”

    莫大先生也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子皮。

    “令狐冲,”莫大先生忽然说,“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愿意帮你?”

    令狐冲摇头。

    莫大先生低头抚着胡琴,缓缓道:“那日衡山城外,你听完老夫的《二泉映月》,说了一句——‘能听出这曲子滋味的人,必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他抬起头,看着令狐冲:“你是第一个,听完之后,没夸老夫琴技好,也没说曲子悲伤的人。你只说,能听出滋味。”

    “一个年轻人,能听懂《二泉映月》,能和老夫在溪水里光着脚唱歌喝酒,这样的人——”莫大先生顿了顿,“怎么会去争什么名利?”

    令狐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莫大先生,您这是在夸我?”

    “老夫是在夸自己。”莫大先生淡淡道,“能看懂你,说明老夫也不俗。”

    两人对视,同时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夕阳西下,将溪水染成金色。

    令狐冲坐在石头上,赤脚泡在水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莫大先生在一旁重新架起胡琴,又拉了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琴声和着溪水声,和着风声,和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融入这片山水之中。

    令狐冲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魔之争,什么当世第一人……

    都不如这溪水,这琴声。

    都不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