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后来

    江湖,从未如此安静过。

    黑木崖一战,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雨过天晴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那原本剑拔弩张的正魔双方,竟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偃旗息鼓。

    没有复仇,没有追杀,甚至连往日那些零星的冲突都消失了。

    任我行退回黑木崖,闭关不出。

    正教各派各自收兵,疗伤的疗伤,埋人的埋人。

    那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弟子们,回到山门后竟有些茫然——他们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恨魔教?

    可令狐冲说得对,死的大多是普通教众,真正的仇人任我行,他们压根没碰到一根汗毛。

    恨令狐冲?可若不是他,他们怕是还要死更多人。

    恨自己?

    ……没人愿意恨自己。

    于是江湖就这样诡异地平静下来。

    茶馆酒肆里,人们还在谈论黑木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谈论那个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青衫剑客。

    但谈论归谈论,真正动刀动枪的,却一件也没有。

    只是这平静,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闷得人喘不过气,可那雨,就是迟迟不下。

    武当山上,气氛最为沉重。

    冲虚道长的灵柩还停在紫霄宫中,哪怕有点发臭,也没有下葬。

    武当弟子们每日早晚祭拜,跪在灵前,看着师父那张安详却冰冷的面容,心中的仇恨如烈火般烧灼。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报仇?连方证大师和任我行联手都留不住令狐冲,他们拿什么去报仇?

    于是武当弟子们一次次找到少林,请方证大师出面主持公道。

    他们需要一个说法,需要一个态度,哪怕只是一个承诺。

    然而每次迎接他们的,都是方生大师。

    “方丈师兄自黑木崖回来后,便闭关了。”

    方生大师面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何时出关,贫僧也不知晓。”

    一月,两月,三月。

    方证大师始终没有露面。

    武当弟子们从愤怒到失望,从失望到沉默,终于不再去了。

    他们只是默默地练功,日复一日,从早到晚。

    剑法、内功、轻功、暗器……一样也不落下。

    不只是武当。

    泰山派天门道人伤愈之后,性情大变。

    往日那个暴躁易怒的硬汉,变得沉默寡言。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剑,一直到深夜才歇。

    泰山弟子们不敢懈怠,跟着师父没日没夜地苦修。

    华山派那边,岳不群回山后便紧闭山门。

    华山弟子们被勒令日夜苦修,不得下山半步。

    劳德诺、施戴子等人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只有宁中则知道,丈夫是在怕——怕令狐冲的声望超过他,怕封不平借势而起,更怕那个被他逐出师门的“孽徒”,有朝一日会回来,夺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魔教那边,同样不平静。

    任我行闭关前下了死命令:教中上下,勤修武功,不得懈怠。

    向问天亲自督练,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黑木崖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大战。

    所有人都在练功。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没人说得清。

    但每个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

    眼下这诡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

    当风暴再次来临时,必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而令狐冲这个名字,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悄然传遍了大江南北。

    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只见那令狐冲一剑在手,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便如泥牛入海!

    方证大师的千手如来掌,更是被他轻轻一指点破!那二人联手,竟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后来呢?后来呢?”听众们急不可耐。

    “后来?”

    说书人哈哈大笑,“后来那令狐冲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两百余人倒地不起!

    那剑气,那身法,啧啧啧……当世第一人,非他莫属!”

    “比方正大师还厉害?”

    “方正大师?嘿嘿……”说书人压低声音,“方正大师和任我行联手都没拿下他,你说呢?”

    江湖人提起令狐冲,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华山弃徒”,不再是“魔教妖女的姘头”,而是“令狐公子”、“令狐大侠”、“当世第一人”。

    那些曾经唾骂他的人,此刻说起他的名字,眼中都带着敬畏。

    而天机阁,也因为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江南四友好不容易过上的清静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天不亮,就有江湖人堵在谷口,吵着要拜师。

    有年轻气盛的少侠,有半路出家的散修,甚至有各派的弃徒、叛逃者,乌泱泱一大片,挤得谷口水泄不通。

    “我要见令狐董事长!求他收我为徒!”

    “求令狐董事长收留!在下愿为天机阁效犬马之劳!”

    黄钟公头疼欲裂,亲自守在谷口,一遍遍解释:

    “令狐公子不在阁中……他行踪不定,我等也不知他何时归来……诸位请回吧……”

    可没人听。

    黑白子气得直跺脚:“这日子还怎么过!我的棋谱还没打完呢!”

    秃笔翁唉声叹气:“我的书法……我的兰亭序……”

    丹青生欲哭无泪,一点画画的时间都没有…

    可骂归骂,四人终究拗不过那些执着的求学者。

    最后只得定下规矩:想入天机阁,先过三关——心性、资质、毅力。

    过得了的留下,过不了的走人。

    即便如此,留下的人也不少。

    天机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壮大起来。

    可阁主曲非烟,却不见了。

    那一战之后,她便再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江南四友问过,令狐冲也找过,可曲非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音信全无。

    鸳鸯楼里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桌上搁着她没喝完的半杯茶,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

    只是人没了。

    天机阁上下,无人知晓缘由。

    只有蓝凤凰隐约猜到一些——那日黑木崖上,曲非烟始终没有出手。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爷爷,还是神教长老。

    她若出手帮令狐冲,便是背叛神教,爷爷必死无疑。

    所以她只能躲在乱石后,看着,哭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战之后,她便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鸳鸯楼,凭栏处。

    令狐冲倚着栏杆,手中的酒壶不知换了第几壶。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袂和乱发。

    远处的山峦层叠,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小师妹没有来过。

    他想起那日分别时,岳灵珊眼中的泪光和倔强。

    她恨他吗?怨他吗?还是……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六猴儿偶尔会偷偷跑来,带些华山的新鲜事,说小师妹练功很刻苦,说师娘一切都好,说师父的紫霞神功又精进了。

    可关于岳灵珊的心情,陆大有却从不提起。

    令狐冲也不问。

    圣姑……应该在黑木崖吧。

    那日任盈盈冲出来为他说情,当着正魔两道的面。

    他记得她的眼神,记得她咬着嘴唇的倔强,记得她被任我行拉走时的背影。

    还有仪琳。

    他想起那个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的小尼姑,想起她哭着说“令狐大哥不是坏人”时的样子。

    不戒和尚后来传话,说仪琳被定闲师太关在恒山派后山思过,罚她抄写一百遍《金刚经》。

    那傻丫头,大概又在一边抄经一边掉眼泪吧。

    令狐冲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惊人。

    这壶酒是丹青生特意为他酿的,说是“天机阁阁主专用”。

    令狐冲喝了大半壶,却只觉得越喝越清醒。

    他凭栏远眺,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后。

    天边的云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这绚烂只是一时。等太阳彻底落下,便是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