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新年到了

    转眼间,1943年的新年到了。

    一切如同往常的新年一样,整个东京白雪覆盖,路边稀少的行人,一个个紧缩着脖子,裹着外衣,在雪地里匆匆而行。大街上,汽车从雪地里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富乐町,从街巷通往八木太太家院子的路上,一些积雪已被铲开,露出一条黑色的路面。

    八木明子在房门两侧摆放门松,然后在门上挂上注连饰----只不过,这年的门松和注连饰,要比往年来得更加简陋。

    刘简之开着车,驶到家门口停住。孟诗鹤走下车,打开后排车门,取出画板,回身看见明子正从屋子里走出来。

    “佐藤太太,新年好!”八木明子说。

    “新年好呀,明子!你们学校放假啦?”孟诗鹤问。

    “还没呢。”

    “怎么,过新年也不放假吗?”

    “我的学生,新年期间要全体参加军训,我还得在旁边看着呢!”

    “是吗?真是辛苦了!”孟诗鹤说。

    刘简之走下车来,向八木明子笑笑,从孟诗鹤手上接过画板。孟诗鹤向明子欠欠身,跟在刘简之身后,朝家走去。

    八木明子转身走进来屋子,看见母亲正将一个镜饼放在神龛下的柜子上,然后把目光落在柜子上的全家福照片上。良久,才伸手拿起相框。

    照片上,八木明子、八木正一、八木丘垣和八木樱子围着八木太太,脸露笑容。

    这是八木正一和八木丘垣的“出征”照。当然,也叫全家福。

    如今……

    八木太太仿佛忘记了一切悲伤,不由自主的微笑。

    “妈妈,过来吃年饭吧。”明子说。

    八木太太放下相框,走到放着饭菜的膳桌前,盘腿坐下。

    “时间过得好快呀,”八木太太说。“一转眼,又到新年了。”

    “是啊。”明子说,“我班上的那些孩子们,都长得跟我一般高了!”

    明子走进厨房,拿出几样年菜摆在膳桌上,又起身从厨房端来一碗荞麦面,递给八木太太。

    “妈妈,今年只买到这点东西,您将就着吃一点吧!”明子一边给母亲斟酒,一边说。

    “不知道贵男在中国怎么过年。”八木太太念叨着说。

    “您还挂念着贵男呢!”

    “樱子不在了,正一不在了,丘垣也不在了。就剩长井贵男……”

    明子很害怕引起母亲痛楚,连忙转移话题。“妈妈,您吃这碗荞麦面,里面还有两条小鱼呢!”

    “明子,你也吃!”

    明子拿起碗筷,吃了一口。

    “田中现在还好吧?”八木太太问。

    “田中当兵去了两个月了,我心里好怕。”八木明子担心的说。

    “怕什么?就算田中战死了,那也是很光荣的事情。”八木太太说。

    八木明子看见,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是湿润的,面部的表情是苦涩的。

    一滴眼泪从明子眼里滚出来,滴在手背上,连忙偷偷抹去。

    从华北事变算起,战争已经长达五年之久,还看不出要结束的迹象。报纸、广播、妇人会,天天喊着征兵,生产,支前。母亲的身体这两年迅速衰败,做事已经力不从心,不会再去地铁、电车去找人缝什么千人针。家里的生产组虽然还在,但是说话少了,多数时间里,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干活,完成任务,各自回家。

    东京街头仍然有不少的地方,悬挂着《拥战》这幅画作,但油画已经褪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但是,没有人会把画从建筑物上取下。唯一不变的是,八木太太仍然坚守着一个信念,天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是真心实意,绝无虚假的。

    八木太太慢慢吃着年夜饭,慢慢的咀嚼食物,有时候要嚼上好几分钟,才慢慢咽下。

    八木明子心疼母亲,却又不敢在母亲面前,有些许流露。

    “妈妈,吃过饭,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八木明子说。

    “你买票了吗?”八木太太问。

    “没有。”八木明子说。“小杏的母亲在电影院卖票,您又是拥战模范,过年看场电影,这不为过吧?”

    “算了,不去了。”八木太太说。“过了新年,又有生产任务下来。我想好好休息两天,积攒着劲,帮天皇打赢战争!”

    “母亲,您觉得这仗,日本能打赢吗?”八木明子问。

    “怎么打不赢?打不赢那还能叫天皇吗?肯定能打赢的!”八木太太说。“明子,你告诉我……”

    “告诉您什么呀?”

    “你……有没有怀上?”

    “妈妈,你都问些什么呀?”八木明子说。

    “政府有号召,你们不是也在一起了吗?”八木太太说。

    “没有。”

    “没有什么?没在一起还是没有怀上?”

    “都没有。”

    八木太太看了明子一眼,不再说话。

    明子也几次抬头看着母亲,想要说些让母亲开心、让母亲快乐的话,可她实在找不到有什么事情能让母亲开心,让母亲快乐。低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日军在何时何地打了胜仗,能说给母亲听,让母亲开心一笑。

    年夜饭吃的时间很长,一直吃到夜幕降临,屋子一片黑暗。

    刘简之却全不把新年当回事。

    书房里的桌子上铺着一张世界地图。刘简之站在地图前,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地图上做了标记。

    孟诗鹤推门走了进来。

    “简之,今天是大晦日,你怎么跟没事一样?”孟诗鹤说。

    “新年过不过都一样。”刘简之说。“重庆那边,有什么新指令吗?”

    “宋督导说,重庆有指令过来,要我们伺机破坏日本的战争资源。”

    “有没有提到一些具体的目标?”

    “没有。”

    “看来,重庆是要我们自己寻找目标。”

    “等待机会吧。”孟诗鹤说,“休眠了一个多月,也该醒来做点什么了。”

    “家里还有酒吗?”刘简之问。

    “有,不过,是满洲玉米烧。”

    “东北酒?我下去给你做几道南京菜,一会儿就好!”

    刘简之收起地图,走下楼去。

    “我跟你一起做。”孟诗鹤说。

    刘简之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半只鸡,刚要举起菜刀,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孟诗鹤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高桥圭夫站在门外。

    “高桥大佐?”

    “美惠子,你们俩没开火?”高桥圭夫问。

    “彦二正准备做。”

    “做什么?”

    “做碗味噌面。”

    “太简单了吧?”高桥圭夫说。“良子要我来,请两位过去,一起喝两杯。不跟佐藤君喝上一杯,今年的大晦日就过得太无趣了。”

    “彦二,你出来。”孟诗鹤回身喊道。

    刘简之从厨房走出来。

    “高桥大佐要你陪他喝两杯!”孟诗鹤说。

    “两位,请!”高桥圭夫说。

    “我就不去了吧?”孟诗鹤说,“我怕我突然说出几句不好听的话来,败了你们喝酒的兴致。”

    “美惠子,良子等一年,才等到这样的机会,你看……”

    “好吧。”孟诗鹤说。

    孟诗鹤转身拿出一个礼品盒和一个儿童玩具,跟着走了出来。

    两人跟着高桥圭夫走进良子家。

    良子喜盈盈地走出来迎接。孟诗鹤把玩具递给一郎。一郎打开一看,见是一只老虎,立即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