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木珠子

    李援朝直到把屁股下的门当都捂暧和了,还是觉得不能这样。

    他才三十多岁,正是浪的年纪,他还有大把的时光,他还有大把的激情。

    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跟大爷大妈们拌嘴上,不能虚度光阴。

    保尔柯察金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时,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临死时,我也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吃喝拉撒睡。’”

    他得找个事做,找个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解闷,又能挣钱,又能……

    他不缺钱,但他享受挣钱的过程。

    那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快感,比钱本身更让人上瘾。

    就像当初在金鱼胡同卖爆米花,一锅一锅的蹦,嘭嘭嘭,孩子们围着他转。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眼巴巴地看着那台黑乎乎的机器,等着那声巨响。

    等着那团白烟,等着那把热乎乎的爆米花,奉他为神明。

    那种感觉,比在香江签一个几千万的合同还爽。

    做糖葫芦?卖爆米花?

    他想了想,又否定了。

    孩子们都在上学,谁来买?

    大爷大妈们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些。

    他总不能推着车去学校门口卖吧?

    那也太丢人了。

    他不是那种在乎面子的人,但他是李援朝,Gold daddy的老板,亚视的董事长,中环地标的主人。

    他要是推着爆米花车出现在学校门口,中环扛把子,朝哥的面子哪里放?

    一户侯那狗逼玩意儿,知道他卖爆米花,肯定会痛哭流涕。

    蛐蛐知道,肯定会蛐蛐他。

    川耗子知道肯定会说,“龟儿脑壳有包。”

    花大姐知道也会说,“政委,你蛋疼是吧?”

    ……

    李援朝坐在门当上,想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胡同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那是夕阳的反光。

    他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个一个的否定了。

    开个小饭馆?

    太累,而且他做的菜只有他自己觉得好吃。

    开个杂货铺?

    没意思,他不想当售货员。

    办个小报?更没意思,他不想跟那帮八卦记者打交道。

    教人做生意?

    谁来学?谁来信?

    他一个靠投机倒把起家的街溜子,有什么资格教别人?

    他想得头疼,从门当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罐头瓶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慢慢的走路去接媳妇。

    第二天一早,送完陶桃,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陶桃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想喝鲫鱼汤”,他在脑子里记下了,但身体还赖在床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的被子上面,像一根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像有人按了一下铃。

    灵光一闪,他坐起来了。

    风风火火的跑去公用电话厅,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一个带着浓重通县口音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报纸:“喂,哪位?”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又亮又稳:“赵厂长吗?我是李援朝,去年在你厂里买过一批家具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厂长的声音忽然热络了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记得记得!李老板!你有什么关照?”

    李援朝笑了笑,“赵厂长,我今天去你厂里,有点事跟你商量。你在吗?”

    赵厂长连声说“在在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财神爷要来了”的兴奋。

    李援朝挂了电话,开着骚包的凯迪拉克就出发往通县去。

    通县木器厂的铁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门卫还是那个老头。

    李援朝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认出了那辆红色凯迪拉克,赶紧打开铁门,还冲他敬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在练广播体操,但李援朝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他把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

    赵厂长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跟金鱼胡同那些大爷同款,李援朝差点以为拿错了剧本。

    赵厂长把李援朝请进办公室,又给他泡了一杯茶,不是高碎,是正经的龙井,嫩芽在玻璃杯中舒展,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蝴蝶。

    李援朝端着杯子看了看,呷了一口,放下。

    赵厂长搓着手,坐在他对面,那张被岁月和木屑打磨得粗糙的脸上堆满了笑。

    他以为李援朝是来订做家具的,主动开口了:“李老板,您要什么家具,我保证给您挑最好的师傅做。”

    李援朝摆摆手,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赵厂长,我今天来,不是为家具。我是想跟您谈个合作,做点小东西。”

    赵厂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从“财神爷来了”变成了“财神爷又来了”。

    “什么小东西?您说。我们厂什么都能做,木头的,铁的,塑料的,都能做。您要什么,我给您做什么。”

    他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只要你给钱,我什么都敢接”的豪迈和“就算做不了也要硬着头皮做”的决心。

    李援朝要了纸笔,铺在桌上,画了起来。

    纸上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圆形的,方形的,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有的还在旁边写了字,“大”“小”“穿孔”“三通”。

    李援朝用手指着那些图案,一个一个的解释,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份认真劲儿,比他在香江签合同还足。

    “赵厂长,我要做木珠子。

    大的,大拇指这么大。

    小的,小拇指这么小。

    中间要穿孔,穿皮筋用的。

    还有三通,就是那种有三通的珠子,穿绳子的关键部位。

    大小珠子的比例,十比一。十颗小的配一颗大的,每串珠子还要配一个三通。

    木材要用名贵的,边角料就行,黄花梨的、紫檀的、酸枝的、金丝楠的,您库房里有什么边角料就用什么。

    我不要普通的木头,普通的木头做出来的东西没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