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油盐不进的大爷

    李援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那语气真诚得像一个在给领导出谋划策的小秘书,却只换来一个无情的白眼。

    他也不在乎,把那口被噎回去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们一早就商量去偷鸡了,我亲耳听见的。

    你想想,就他们几个,金鱼胡同出了名的老抠门。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一毛钱恨不得当一块钱用。

    他们舍得花钱买鸡?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鸡不是偷的,我一个人吃了它。”

    王主任把两只袖子往上提了提,顺手推了李援朝一把,力气不大,但推在李援朝没有防备的肩膀上,他身子歪了一下,撞到了墙上。

    “你回家去,没你的事了。

    这儿我来处理。

    你管好你那破嘴,别四处瞎咧咧,你……”

    李援朝站稳了,把那颗差点从手腕上滑落的手串接住,套好,摇了摇头。

    “不,主任我得在这儿看着。

    不然,没其他人,几个老头子说不定会揍你。

    你一个人,他们五个,你打得过?

    你连裤衩子都卡裆,你还……”

    李援朝假模假式的把手串揣进兜里,撸了撸袖子,“放心,我肯定不会帮忙。如果主任你被揍了,我给你当证人。

    我亲眼看见的,是他们先动的手,你是正当防卫,最多算防卫过当,不会……”

    王主任没在搭理李援朝,她转过身,朝那堆火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裤腰又往上提了提,又走了两步,又提了提。

    她走到火堆旁边,站在那几个大爷面前,双手叉在腰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整个胸腔都鼓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

    那口气在她肺里存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喷出来,化成一串字。

    那些字像连珠炮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味,炸得槐树叶子都抖了三抖:

    “你们几个!都跟我去街道办!

    一天天不敢正事,开始偷鸡摸狗了!

    眼里还有法律吗?还有王法吗?

    还有我这个主任吗?

    社会主义是有法律的……”

    几个大爷集体转头看了一眼王主任,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你谁啊”的疑惑和“你管得着吗”的不屑。

    他们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过去了。

    张大爷继续转着那只烤鸡,鸡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子溅到炭火上,腾起一小团火焰。

    陈大爷端着茶缸子又抿了一口,眯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这酒真不错”。

    周大爷又往鸡身上撒了一点孜然,香味更浓了。

    徐大爷用拐棍扒拉着炭火,王大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五个人,五道目光,齐刷刷的无视了王主任,像她不存在一样。

    李援朝凑到王主任耳边,把头低下去,嘴贴着她的耳朵,小声的挑拨道:

    “主任,他们在藐视你。

    他们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在这儿站了半天,他们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们眼里全是不屑,不拿您这街道办主任,当干部……”

    王主任咬了咬牙,那腮帮子鼓了两下,又瘪了。

    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几个大爷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平和了些,劝诫道:

    “张大爷,周大爷,陈大爷,徐大爷,王大爷,你们想吃鸡,可以让儿女买来孝敬你们。

    你们自己去逮别人家的,你们礼貌吗?

    你们干这样的事让儿女知道了,他们脸上有光吗?

    这种事让街坊邻居知道了,他们怎么看你们?”

    李援朝又低头凑到王主任耳边,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蚊子嗡嗡。

    “主任,你给几个贼娃子讲什么礼貌?

    喊派出所的来,抓去枪毙算了。

    偷鸡摸狗,情节严重,数额巨大,影响恶劣,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不……”

    王主任转过身,面对着李援朝,“李援朝同志,大爷们都一把年纪了,你们都是邻居,要相互理解,相互帮助。

    为了一只鸡闹到派出所,像什么话?

    丢的还是金鱼胡同所有人的脸。

    你也是金鱼胡同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上了年纪的老人,你还有尊老爱幼之心吗?”

    李援朝心想:“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理解他们,他们不理解我啊。

    我都主动提出加入他们的偷鸡团伙了,还提出给他们望风了,他们还瞧不上我。”

    李援朝把那口被堵回去的话咽了咽,开口说道:“主任啊,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好好管管。

    要是不管,他们只会越来越猖狂。

    今天偷鸡,明天偷鸭,后天偷鹅,大后天偷牛,再往后,说不定还会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到时候你也有危险!

    唉~金鱼胡同住着不安全了!

    我要把房子往前挪挪,搬去一环!”

    王主任无语地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哆嗦,不是怕,是气的。

    等李援朝说完,她睁开眼睛,那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转过身,不再看李援朝,只看着那几个蹲在火堆旁边专心致志烤鸡的大爷。

    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

    “大爷,你们在哪里逮的鸡?把钱凑上,我带你们去解决了。

    赔人家钱,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以后别这么干了。

    想吃鸡跟我说,我帮你们儿女买,儿女不买,我去给他们说……”

    王大爷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扒拉炭火,听见这话,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他抬起头看着王主任,“王翠花,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搁那里逮的鸡,你管得着吗?

    我们偷的是你家的鸡?

    不是。

    我们喝的是你家的酒?

    不是。

    我们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们烤我们的鸡,你上你的班,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王主任把手叉在腰上,那腰被她叉得往外凸,裤腰又往下滑了,她没提。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是王大爷不是王爷!

    你们别仗着年龄大胡作非为!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偷了东西就是偷了东西,犯了法就是犯了法。

    趁人家还没找来,你们赶紧跟我一起去赔礼道歉。

    等人家找来了,就不是赔礼道歉的事了,那是要坐班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