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买给小时候的自己
李援朝一下扒拉开彪哥,那动作又快又急,像在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
走进他家,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老师说了,老师说的我都记得,一库一库,雅蠛蝶……
你少跟老子装社会文化人,你才上几天学啊,就被老师洗脑了?
你爹上到初二就被国家授予了知识青年的称号;
你妈上到小学毕业就任命为工人阶级;
你爷爷上了几天学就评为七级钳工;
你奶奶最多会写自个名字。
你倒好,才上了一年学,你就给我扯上犊子了,小子前途无量啊!”
彪哥跟在后面,那红领巾在晨风中飘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课本上抄下来的,工工整整,一字不差。
“讲礼貌,懂文明,爱卫生,是每个小学生必须认真学习的。
老师说了,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行了行了,老师一准没说具体时间具体地点让你去接班。”
李援朝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彪哥打发走了。
他走到吴军面前,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他,“走啊。”
“去哪儿?”
“找童年去。”李援朝的声音很大,带着催促。
吴军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小儿子塞到她媳妇怀里,转身进了屋。
“吴军,你要跟街溜子去哪儿瞎溜达?”
吴军媳妇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抱着孩子,追到卧室门口,不乐意的喊了起来,像防空警报。
李援朝大声的接话了,那声音比吴军媳妇的还大,还亮,还理直气壮。
“哟!你一个月挣几十块钱的人,都有礼拜天。
我兄弟没日没夜地挣钱养活一家,还不能休息了?
你周末还歇一天呢,他一年到头歇过几天?
你就知道每天去厂里混八个小时,不用做饭不用带孩子,你心疼过他没有?”
吴军媳妇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把目光从李援朝身上移开,转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吴婶,又转向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的吴叔,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搬救兵。
“爸妈,你们不管管吴军?他整天跟那个狗特务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他……”
吴婶撇了撇嘴,手里的毛衣针没停,那银色的针在手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念经。
“管啥管?援朝和军子待在一块的时间,比你们两口子待在一块的时间都长。
你嫁过来这么多年,军子歇过几天?
等你厂里分了房子,你们两口子自己跑出去住,孩子你们自己带。”
吴军媳妇不说话了,她把目光从吴婶身上移开,转向跟在李援朝身后一直没开口的陶桃。
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桃子,狗特务经常不在家,你就不担心他外面有人?
他在外面身边肯定不缺女人,他在金鱼胡同可是出了名的女人缘好,你就这么放心?”
陶桃知道吴军媳妇啥意思,以为她跟其他女人一样,只要有人说闲话就得回家干一架。
笑了笑说道:“那只能证明我这个做媳妇的没有魅力。
我没那个本事,我就不管男人的事。
我只要守好家,做好一个媳妇该做的就行了。
哪怕以后他跟我离婚,外人也说不出我的不是。你说是吧?”
吴军媳妇张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还不知道一惯不闲聊的陶桃这么会说。
金鱼胡同的人印象里,陶桃就是个唯命是从的小女人模样。
其实不然,就凭陶桃的职业和出身都不可是胡同里的人看见的表象。
吴军从屋里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着,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牵着他大儿子小虎子的手,小虎子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戴着红领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在后面,像一个小跟班。
父子俩走到李援朝面前,站定,吴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出了九号大杂院,走在金鱼胡同的青石板路上。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四条黑色的河流,在金鱼胡同的晨光中无声的流淌。
李援朝和吴军勾肩搭背走在前面,陶桃牵着小虎子跟在后面。
小虎子仰着头,东张西望,终于有人带他出去玩了,看什么都新鲜。
“我们先去哪儿?”李援朝侧过头,看着吴军。
吴军想了一下,“先去供销社,再去百货大楼。小时候想吃没钱买,现在有钱了,想去看看。”
供销社的柜台还是那个柜台,木头边框的,玻璃面,擦得锃亮。
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花花绿绿的,像一座小小的宝藏山。
吴军弯着腰,把脸贴在玻璃上,目光从那些零食上扫过去,一个一个的看。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点着,每点一个,就说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买你了”的释然和“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感慨。
“这个,这个,还这个——都拿出来。”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帽子。
她看了吴军一眼,这狗东西今天也亲自给他儿子来买零食了。
售货员笑了笑没说什么,弯腰从柜台里把那些零食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小虎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咽了咽口水。
他的声音又亮又急,像在喊救命:“爹,你是给我买的吗?”
吴军没看他,目光还盯在柜台上,“我给小时候的自己买的,你们想吃什么自己选。”
小虎子瞪着眼睛,“爹啊……你别想不开啊!让我妈你媳妇知道了,你脸还要不要了?她挠你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吴军撇了撇嘴,“我平时都是让着她,但不代表我真怕她。”
李援朝也挑了几个,都是小时候只能看别人吃,自己从来没吃过的。
果丹皮,酸梅粉,泡泡糖,话梅,山楂片,满满的堆了一小堆。
他把果丹皮撕开,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眯起来了。
那味道在嘴里散开,酸甜酸甜的,像初恋,又像青春。
“哎呀妈呀——原来果丹皮是酸甜的。应该是山楂做的吧?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我小时候看别人吃,馋得不行,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原来就是山楂做的,也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