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大马还是大马吗?

    拉扎克敲开1226号房门的时候,文森正坐在落地窗前喝着威士忌,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

    不是当天的大马报纸,而是三天前的《哥谭时报》,头版新闻是关于复兴军月球基地的报道,配了一张大大的照片。

    拉扎克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但没说什么。

    文森站起来,伸出手。

    “拉扎克先生,久仰。”

    拉扎克毫不在意对方知道他是谁,跟文森握了握手后,坐到对面沙发上。

    文森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辣到胃里。

    “文森先生,直说吧,”

    拉扎克放下酒杯。

    “你想要什么?”

    文森笑了,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你果然这么问了”的笑。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大马不乱。”

    拉扎克愣了一下。他以为他会听到“技术”、“情报”、“军事合作”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是“不乱”。

    文森看出了他的疑惑,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慢慢道。

    “拉扎克先生,你一定以为我是来煽风点火的吧?呵呵...”

    “外面的人提到中情局,想到的都是阴谋、颠覆、搞乱别国,那种活,我们确实干过,但不是在每一个地方都干。”

    “在大马,我们的利益不是乱,是稳。”

    拉扎克没有接话,他在等文森说出真正的目的。

    文森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麻六甲海峡的航运安全,是米酱的核心利益之一,每一年,通过麻六甲的船只中,有三成是驶往米酱的港口,或者从米酱的港口驶出来。”

    “如果麻六甲出了乱子,米酱的经济会受到直接影响。”

    “缅国建了那么多港口,修了那么多铁路公路通往华国,我们都知道这是复兴军在背后指使的。”

    “复兴军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绕开麻六甲,华国的货物可以不走麻六甲了,但米酱的船还得走。”

    “复兴军要是在麻六甲两头各摆一支舰队,掐的是谁的脖子?掐的是米酱的脖子。”

    拉扎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文森继续道。

    “所以我们不想让大马乱,大马乱了,复兴军就有借口介入。”

    “复兴军介入麻六甲,米酱的船就过不去,船过不去,米酱的经济就要出事。”

    “经济出事,花生顿那帮政客就要拿人开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拉扎克当然明白,文森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核心意思就一个。

    米酱不想让复兴军把手伸进麻六甲。

    保住麻六甲,就是保住米酱的经济命脉。

    而要保住麻六甲,大马就得稳。

    大马一乱,复兴军就有理由过来“维护稳定”,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拉扎克心里有点乱,忽然意识到,法兹尔之前的判断可能错了。

    花生顿不是来煽风点火的,而是来扑火的。

    但这个“火”,跟他们要烧的那把火,是同一把火吗?

    “文森先生,”

    拉扎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有点糊涂了,你们想要大马不乱,但你们之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之前花生顿那边传过来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闻言,文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职业情报人员特有的平稳。

    “拉扎克先生,花生顿很大,不是每个人都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有些人想点火,有些人想灭火,这很正常,关键是,谁能赢。”

    拉扎克盯着文森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在心里把这个人重新评估了一遍。

    他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他是来观察风向的。

    中情局内部对复兴军的态度有分歧,文森这一派不想跟复兴军硬碰硬,所以来大马探口风。

    看大马这边的势力是不是真的愿意当炮灰。

    想通了这点,拉扎克站起来,神色不是很好看。

    “那你回去可以告诉你们的人,大马不想当任何人的炮灰。”

    文森也站了起来,伸出手,笑吟吟道。

    “我会转达的,但拉扎克先生,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不当炮灰,炮灰会来找你。”

    拉扎克没有接话,他礼貌的跟文森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厚得能吸掉所有的脚步声。

    拉扎克走进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有人在跟踪他,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了。

    花生顿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要在大马点火,有人要在大马灭火,两边在打架。

    不管哪边赢,大马都是那个在棋盘上的棋子。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不管你愿不愿意。

    因为你永远做不了执棋人。

    拉扎克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他走出去。

    车还在停车场等他,司机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

    拉扎克坐进后座,没有说去哪里。

    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轻声问了一句。

    “先生,回家吗?”

    拉扎克睁开眼睛,想了想。

    “不,去首相官邸。”

    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场,隆市的深夜,街上几乎没有车。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拉扎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

    法兹尔,你猜错了。

    花生顿现在不是要煽风点火,因为花生顿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他知道,不管花生顿那边谁赢谁输,大马这边的坎,迟早要过。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首相官邸门口。

    拉扎克下了车,门口的卫兵向他敬礼,他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大楼。

    法兹尔还在二楼办公室等着,桌上又多了一壶新煮的咖啡。

    “谈了什么?”

    拉扎克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沿。

    “花生顿有人想点火,有人想灭火,两边在掐架。”

    法兹尔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节奏比之前快,笃笃笃,像啄木鸟。

    “花生顿那帮人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嘲讽。

    “那我们还跟他们玩什么?”

    拉扎克走过来,在法兹尔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问题不在花生顿,在我们自己,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关键是复兴军会不会出手。”

    法兹尔的手指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棕榈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你的判断呢?”

    拉扎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复兴军这些年,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大马的华人是我们的保护对象’,他们没说过。”

    “不管是对缅国的华人,对爪瓦的华人,还是对吕宋的华人,他们都没说过。”

    “他们做的,只是把缅国变成自己的地盘。”

    法兹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认为,大马的事,复兴军不会管?”

    拉扎克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我不是认为他们不会管,我是觉得他们有理由不管。”

    “第一,大马是主权国家,复兴军要是公开干涉我们内部事务,国际社会怎么看?”

    “他们刚在月球上高调亮相,说要‘和平利用太空’,转头就入侵邻居,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法兹尔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第二,我们都知道,复兴军的目标从来不是争霸全球,他们是在给华国崛起争取时间。”

    “为了给华国争取时间,他们满世界建军事基地,跟米酱沙联硬碰硬,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他们不想被拖进一场没有底线的消耗战,他们要是插手大马,那就不是一年两年能脱身的事。”

    “那华国怎么办?这些他们都要算账的。”

    法兹尔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笃笃笃,慢下来了。

    “有道理,第三呢?”

    “第三,”

    拉扎克走回来重新坐下。

    “就算他们想管,他们能怎么管?出兵?占领隆市?把我们给推翻了?那他们就别想在国际上混了。”

    “不出兵,光靠嘴上喊几句‘冷静’,有什么用?华人在大马两百多万人,我们只要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行。”

    “不搞大图杀,不搞仲族清洗,只是‘平息骚乱’、‘恢复秩序’,复兴军有什么借口介入?”

    法兹尔沉默了,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马地图前,看了好一会。

    地图上用铅笔标注了华人集中的几个区域,槟城、怡保、隆市、新山。

    这些地方,华人的比例都超过百分之四十,有的甚至超过百分之五十。

    “陈永福那边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法兹尔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林志强那个青年团,私底下在跟华人社团接触,在鼓动华人‘自卫’。如果他先动手,我们就不是主动挑事,我们是‘维护国家安全’。”

    拉扎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华人先动手?”

    法兹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那种阴谋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我知道这很脏但我不得不做”的疲惫。

    “不是让华人先动手,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得不动手,林志强那帮年轻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只要有人在华人区闹点事,他们就会跳出来,我们不需要指挥他们,我们只需要……不拦着。”

    拉扎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复兴军那边呢?万一他们真的插手呢?”

    法兹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万一他们真的插手,我们就缩,缩得快一点,认错认得干脆一点。”

    “把几个替罪羊推出去,说是他们擅自行动,我们不知情。”

    “复兴军要的是面子,不是我们的命,他们不会为了几具实体跟我们翻脸。”

    拉扎克盯着法兹尔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了。

    不是变得可怕,而是变得……冷静。

    冷静得不像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更像一个赌徒,一个已经算好了输赢概率、想好了退路的赌徒。

    ”拉扎克问,“

    “那花生顿那边呢?还有文森那波人,他们要是......”

    法兹尔摆了摆手。

    “不用管他们,他们自己还在掐架,顾不上我们,等他们掐完,我们这边已经木已成舟。”

    “到时候不管是拱火的那拨赢了还是灭火的那拨赢了,他们都要面对一个现实,大马已经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隆市的天际线在夜幕下只剩下轮廓,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是这座城市在慢慢闭上眼睛。

    “拉扎克,”

    法兹尔的声音忽然轻了些。

    “你怕不怕?”

    拉扎克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怕什么?”

    “怕复兴军真的打过来。”

    拉扎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黑沉沉的楼影,看着远处马六甲海峡方向若隐若现的灯光。

    “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华人会越来越强,我们会越来越弱。”

    “十年后,二十年后,大马还是大马吗?”

    法兹尔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隆市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很久,法兹尔说道。

    “那就动手吧。”

    拉扎克点了点头。

    “动手。”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誓言。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首相,一个是副首相兼内政部长,在凌晨一点半的窗户前面,用两个字,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拉扎克离开首相官邸的时候,没有坐车。

    他跟司机说你自己先回去,然后一个人沿着湖滨公园的步道慢慢走。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远处有夜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的啼哭。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事。

    林志强那个年轻人,眼里有火,手上没刀,得给他递把刀。

    但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全世界都相信“是华人先动手”的时机。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官邸门口的时候,门卫向他敬礼,他没有理会。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复兴军真的插手了,他会不会后悔?

    他想了想,然后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后悔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隆市的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泛出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灰烬。

    拉扎克走进官邸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