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人家凭什么把你当回事?

    米酱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在大马放了两条线,一条是明的,一条是暗的。

    两边都给承诺,两边都说支持,不管最后大马那些野心家听谁的,米酱都不亏。

    法兹尔和拉扎克不是傻子,他们确实不想当米酱的炮灰,但大马的矛盾不是米酱挑起来的,是大马独利时就带出来的。

    米酱只是看到了这个火药桶,想划根火柴而已。

    其实法兹尔和拉扎克心里清楚得很,炮灰根本不是他们想不想当的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也是文森说“炮灰”会自己找上门的原因。

    华人的经济实力一年比一年强,政治诉求一年比一年高,再拖下去,等到华人真正团结起来,像爪瓦华人那样有了自己的武装,那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所以现在动手,代价最小,胜算最大。

    至于复兴军会不会插手,他们算了一笔账。

    复兴军虽然强,但强不是万能的。

    大马是主权国家,复兴军要是公开干涉,国际舆论不会站在复兴军那边。

    何况,复兴军就算真想管,也得先过国际舆论那一关,过联大那一关。

    等他们走完这些程序,大马这边早就木已成舟。

    还有,他们在赌,赌的是只要不死太多人,复兴军就不会插手。

    几百条人命,在国际政治里算不了什么,黑州每天死几千人,谁管了?

    所以,只要他们把冲突控制在一定规模内,不搞大图杀、不搞仲族清洗,复兴军最多就是抗议几句,不会真的插手。

    只要赌赢了,大马就是马人的大马。

    输了,大不了把几个替罪羊推出去,说是他们擅自行动,上面不知情。

    给个台阶下,大家各回各家。

    后果可控!

    何况现在有米酱人支持,虽不甘心,但机不可失。

    这一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在法兹尔和拉扎克下定决心的时候,隆市的华人社区还浑然不觉。

    ——

    茨厂街。

    陈永福的茶室里,烟雾缭绕。

    陈永福是大马华人公会的会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一壶泡了多年的老茶。

    他在华人圈子里威望很高,不是因为有钱。

    比他有钱的华人多了去了,而是因为他能跟正负说得上话。

    马来高官请他吃饭,首相偶尔也会见见他。

    所以,华人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陈永福。

    但今天,陈永福的脸色很不好看。

    茶室里坐着五个人,除了陈永福,还有他的副手李国良,华人青年团团长林志强。

    以及两位华人商会代表,张明发和黄文兴。

    茶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热气袅袅,但没人有心思喝。

    林志强今年三十出头,在槟城长大,父亲是当地最大的锡矿主之一,家产少说几千万。

    林志强从小在约国人办的学校里读书,约文比马文说得好。

    他的骨子里憋着一股劲——不服。

    他不服,凭什么马人什么都没干就能当官,华人拼死拼活连个警长都当不上。

    他不服,凭什么华人的孩子想读华校要到处求人,马人的孩子进公立学校不用花钱。

    他不服,凭什么华人赚的钱要交最重的税,分到的预算却最少。

    “陈先生,”

    林志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等不了了。”

    李国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明发低头喝茶。

    黄文兴看了看林志强,又看了看陈永福,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陈永福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老花镜取下来,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

    其实镜片上根本不脏,他就是想擦擦。

    擦完了戴上,又摘下来,再擦。

    反复了三次之后,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看向林志强,看了好一会。

    “等不了,也要等。”

    林志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把华校全关了?等到华人公务员一个都不剩?等到华人小孩连华语都不会说了?”

    陈永福没有接话,他端起那壶铁观音,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拿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握在手里转着。

    林志强没注意到陈永福的表情,他的火气上来了,收不住。

    “您看看爪瓦,华人现在是什么地位?能当将军,能当部长,能当省长。”

    “华人小孩上华校不用偷偷摸摸,华人做生意不用给本地人交保护费,华人的社区比本地人的社区还干净。”

    “为什么?因为胡振邦带着华人跟鬼子打,打出自己的武装力量,打出了本地人不得不尊重的地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大马的华人呢?我们有什么?有钱,有生意,有学校,就是没有枪杆子。”

    “没有枪杆子,人家凭什么把你当回事?”

    张明发放下茶杯,轻声说了一句。

    “志强,小声点。”

    林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听,他的目光转向陈永福。

    “陈先生,我不是怪您,您做了您能做的。”

    “但您自己也清楚,您跟法兹尔喝一百次茶,不如胡振邦在爪瓦摆一个师的兵力。”

    “爪瓦的本地人为什么妥协?不是因为胡振邦讲道理,是因为胡振邦有枪,身后还有复兴军。”

    “本地人要是敢不妥协,爪瓦现在就是华人一家独大,跟他们本地人没关系了。”

    陈永福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林志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说完了?”

    林志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国良拉了一下袖子,闭嘴了。

    陈永福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都对,爪瓦的华人能站起来,是因为胡振邦有枪。”

    “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但你知不知道,胡振邦当年去爪瓦的时候,可是带着不少老兵去的。”

    “也不是去跟本地人谈判的,是去跟鬼子打仗的。”

    他看着林志强的眼睛。

    “我们大马的华人有这些吗?我们有打过仗的老兵吗?我们有枪械吗?我们有复兴军在后面撑腰吗?我们什么都没有。”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志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陈永福继续道。

    “我没有胡振邦那个命,大马的华人也没有爪瓦华人那个命。”

    “鬼子打过来的时候,我们大马的华人逃的逃、躲的躲,没有人站出来组织武装。”

    “这不是谁的责任,是命!命不好,就要认!”

    张明发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先生,认命不是我们的风格,华人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认命。”

    陈永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认命不是我们的风格,但不认命,也不能瞎闹。”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

    “志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大马的华人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林志强想了想。

    “武装,像爪瓦华人那样的武装。”

    陈永福摇了摇头。

    “不对,我们最缺的不是武装,我们最缺的是,本地人离不开我们。”

    林志强愣了一下。

    陈永福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

    “爪瓦的华人能站起来,是因为胡振邦有枪,但胡振邦的枪能一直举着吗?不能。”

    “枪举久了,手会酸,真正让爪瓦的本地人妥协的,不是胡振邦的枪,是胡振邦的枪背后的东西。”

    “华人会种地、会做生意、会修路、会建工厂、会教书、会看病,离了华人,爪瓦的经济要崩,社会要乱。”

    “爪瓦本地人算过这笔账,所以他们妥协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大马的华人,经济上比爪瓦的华人强多了。”

    “锡矿是我们的,橡胶是我们的,银行是我们的,进出口贸易是我们的。”

    “本地人离了我们,日子过不下去。这一点,法兹尔心里清楚,拉扎克心里也清楚。”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也知道一件事,我们大马的华人,没有枪。”

    “有钱,没枪,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头养肥了的猪,什么时候想宰,就什么时候宰。”

    林志强的眼睛亮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搞武装?”

    陈永福摇了摇头。

    “搞什么武装?你拿什么搞?钱?你有钱,人家有枪。”

    “你把钱换成枪,人家说你是非法武装,一顶‘叛乱’的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林志强泄了气。

    “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永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明发和黄文兴。

    “你们商会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张明发和黄文兴对视了一眼,张明发先开口了。

    “拉扎克的人在接触几个本地商人,想要他们接手一些华人控制的行业,锡矿、橡胶、银行,都有风声。”

    黄文兴接了一句。

    “不光是商会那边,教育司那边也有人放话,说要在明年再关一批华校。”

    陈永福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夹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看到了吗?”

    他看着林志强。

    “不是我们要闹,是他们要逼我们闹,他们想让我们先动手,然后他们就有借口。”

    林志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我们怎么办?等着他们来宰?”

    陈永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茨厂街的夜市刚收摊,地上的水渍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等,但不是干等。”

    他转过身来。

    “你把青年团的人撒出去,不是去闹事,是去看着。”

    “哪里有人挑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让华人先动手,但也不能让华人被打不还手。”

    他又看向张明发和黄文兴。

    “你们商会那边,跟本地商人谈的时候,不要把路堵死。”

    “让点利,给点甜头,把时间拖住,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最后他看向李国良。

    “你去找几个靠得住的律师,把华校被关的案子准备好,他们要是敢动手,我们就告。”

    “不是告到大马的法院,是告到国际法庭去,让全世界看看,大马是怎么对待华人的。”

    四个人都点了点头。

    林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陈先生,复兴军那边……我们能不能……”

    陈永福摆了摆手。

    “别想了,复兴军我们怎么可能搭上话?所以,我们要靠自己。”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一口闷了。

    “爪瓦的华人能有今天,我们也一定可以,但也不能指望明天就翻身。”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茨厂街黑沉沉的夜空。

    “先活下去,活到天亮。”

    茨厂街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茶室里的烟雾散成一缕一缕的。

    远处,隐约能听到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轰轰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