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次日下午,来的是周兴礼。

    这位谍报司的主官穿着深青色的官袍,神态平和,走进栖凤殿时,对着吴砚卿郑重一礼。

    “外臣周兴礼,见过太后。”

    “坐。”吴砚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兴礼坐下,侍玉奉上茶,退到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

    “洛王的信,本宫看了。”吴砚卿开门见山,“吴溪县,可以。明伦去,本宫……不去。”

    周兴礼微微一怔:“太后之意是?”

    “本宫要去关襄。”吴砚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魏若白死的地方,修一处院子。本宫要在那里……住到死。”

    周兴礼沉默了。

    他看着吴砚卿,看着这个在乱世中挣扎了十年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点头:“此事,外臣可代洛王答应。只是……太后可想清楚了?关襄可无亲族——”

    “本宫不需要亲族。”吴砚卿打断他,“本宫只需要……清净。”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平阳开城后,本宫到了关襄,要带走魏若白的遗骸选址安葬。”

    周兴礼沉吟片刻,再次点头:“可。”

    “第三,”吴砚卿的声音低了下来,“明伦……性子软,没经过事。到了吴溪县,请洛王……派个妥当的人照应。不必荣华富贵,只要平安终老。”

    “太后放心。”周兴礼郑重道,“洛王既已承诺,必不相负。吴溪县虽小,但物产丰饶,足以颐养天年。景行殿下也会时常前去探望。”

    吴砚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这样吧。”

    十一月二十八,辰时。

    平阳城南门缓缓打开。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节。夏明伦穿着一件白色的锦袍,手捧玉玺舆图,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骑马走出城门。

    城门外,严星楚率众将肃立。

    更让人意外的是,夏景行也骑马立在严星楚身侧。他今天换了一身素色袍服,神色平静,目光清澈。

    双方在护城河外百步处停住。

    夏明伦下马,双手捧着用黄绫包裹的西夏玉玺和舆图,一步一步走上前。

    严星楚也下马,迎了上来。

    两人在雪地中央站定。

    “罪臣夏明伦,”夏明伦深深一揖,声音平稳,“率西夏文武,奉舆图玉玺,归顺王师。望洛王……善待平阳军民。”

    严星楚伸手扶起他,接过玉玺舆图,交给身后的史平。

    然后,他对着夏明伦,郑重还了一礼。

    “陛下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功德无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本王承诺之事,必不相负。请陛下移居吴溪县,宗庙祭祀,一应如旧。西夏文武,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平阳百姓,即日起免赋三年。”

    夏明伦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他看向严星楚身后的夏景行。

    夏景行下马走过来,对着他,也是深深一揖:“七叔。”

    “景行……”夏明伦握住他的手,“以后……要到吴溪常来看看七叔。”

    “我会的。”夏景行重重点头。

    交接的仪式很简单,马回率领的三万大军进城安抚官员和百姓;而严星楚没有进城,他只是让洛天术、陈漆代表鹰扬军中枢进城与掌握西夏实权的吴砚卿做最后的交接。

    他不想让吴砚卿难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西夏,这个以“维护夏氏正统”为名立国的政权,在夏明伦奉舆图玉玺时,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中土的统一,也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

    三天后,夏明伦起程前往吴溪县。

    走的那天,吴砚卿没有去送。

    她站在栖凤殿的阁楼上,看着那支车队缓缓驶出宫门,驶出平阳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侍玉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太后,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吴砚卿说。

    她转过身,看着这座住了近十年的宫殿,眼中无悲无喜。

    “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都齐了。”侍玉说,“只是……太后真不再多带几个人?关襄那边——”

    “有你和几个老宦官够了。”吴砚卿打断她,“你若是想留下,本宫给你安排去处。”

    “奴婢跟着太后。”侍玉跪下来,声音坚定,“一辈子都跟着。”

    吴砚卿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傻丫头。”她摸了摸侍玉的头,“那去准备吧。明天……就走了。”

    半月后,关襄城外的山坡上,鹰扬军动用工曹的官员和上千工兵,用最快的速度新修了一座小院。

    院子很简单,普通的三进四合房,每个院子里都种了几株梅树。站在院门口,能望见远处的关襄城墙,也能望见山坡另一侧……那座新立的坟。

    碑上只刻了三个字:魏若白。

    吴砚卿住进来的那天,又下雪了。

    她披着狐裘,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山坡,覆盖了远山,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侍玉在屋里生了炭火,煮了茶。

    “太后,进屋吧,外头冷。”

    吴砚卿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座坟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起一层白。

    “若白,”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你让我降,我降了。你让我为明伦计,为他谋生路,你的话我都听了。”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碑上的雪。

    “可我欠你的……怎么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许久,吴砚卿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院子。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了这里。每日看看书,侍弄侍玉在院里种的菜,偶尔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关襄城发呆。

    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见任何人。

    严星楚即将称帝建立洛朝……这些消息传到关襄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问。

    只有一次,侍玉说起夏明伦在吴溪县过得很好,夏景行前几天还去看他时,她眼中才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她说。

    窗外,雪还在下。

    归宁城,王府议事堂。

    争论声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屋角铜炉里的炭火都添了两回,空气还是燥得人喉咙发干。

    “王上!天阳城自前前朝起便是京师,数百年积淀,宫室、衙署、街市、漕运,哪一样不是现成的?定都于此,省下多少民力财力?此乃顺应天命、承袭正统之象!”说话的是周兴礼,他今天也难得的沉不住气了。

    他对面,段源的大手按在桌上:“周大人,咱鹰扬军是从北境打出来的天下,归宁是王上起家的地方!北境父老省下口粮支援前线,多少儿郎血洒疆场,为的啥?不就是盼着王上坐了天下,咱们北境也能沾点光,成个首善之地?好嘛,现在天下定了,扭头把都城定到几百里外的天阳去,这让北境的乡亲们怎么想?心寒不心寒!”

    “段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文臣,涂顺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为国定都,首在格局,岂能囿于乡梓之情?天阳水陆通衢,财赋汇聚。定都于此,方显新朝胸怀天下,而非偏安一隅。此乃谋国之公器,非私谊可论!”

    “放屁!”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邵经霍地站起,指着涂顺,“我听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就知道没有归宁的父老乡亲,没有北境的粮草兵源,咱们打不下这天下!”

    “老邵!朝堂之上,注意言辞!”唐展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张全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争吵。王东元面沉似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田进坐在武将一列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严星楚坐在主位,静静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目光在激动的人群中缓缓移动。

    争论的焦点很清晰:武将坚决拥护定都归宁;而文臣一方则极力主张定都天阳,以正法统,以利控驭全国。

    两边的理由都充分,情绪也都激动。

    这不是简单的选址,背后牵扯着功臣集团的根基利益、新朝的政治象征、以及未来资源分配的走向。

    又争论了约莫两刻钟,看一时半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严星楚终于抬了抬手。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定都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严星楚的声音平稳,“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全和周兴礼:“张老,老周,对前朝皇室最终的安置章程,拟得如何了?”

    张全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起身呈上:“王上,臣与周大人、王老、唐山长及指挥司合议,草拟了安置之策,请王上御览。”

    史平接过,转呈给严星楚。

    严星楚展开,快速浏览。奏折写得很详细,主要三条:

    一、前西夏皇帝夏明伦,去帝号,封安乐公,世袭罔替。移居吴溪县,赐府邸、田产,岁供钱粮,保留夏氏宗庙祭祀,以公爵礼制奉养。其安全与日常,由朝廷派员妥善照管。

    二、前大夏太子夏景行,于国有劝降之功,封归义侯,赐京中府邸、金银帛缎。因其年轻向学,待在鹰扬书院学成后量才录用。

    三、前西夏太后吴氏,逊位后自愿于关襄清修。朝廷特赐“奉恩君”尊号,于关襄择清净之地修造院落,拨给用度仆役,以奉天年。

    奏折后面还附了一些具体待遇细节和礼仪规制。

    严星楚看完,合上奏折,沉吟片刻:“安乐公待遇,可比照亲王爵例,再优厚些。奉恩君处,一切用度务必充足,挑选稳妥之人伺候,不得怠慢。归义侯……”

    他顿了顿,“京中府邸可选个宽敞清静些的,赏赐从厚。至于其它的……稍后再议。诸卿以为此安置如何?”

    堂下众人互相看了看。

    这套方案算是极尽宽仁了,既体现了胜利者的气度,也基本杜绝了后患。尤其是对夏明伦和吴砚卿的处理,几乎是给了他们能想象的最好结局。

    “王上仁德,处置得当。”周兴礼第一个开口,声音平淡却肯定。

    “臣等无异议。”张全、邵经等人也相继表态。

    “好,那就照此办理。”严星楚将奏折递给史平,“细节由大行人司会同内政司完善,尽快落实。”

    定都的事悬而未决,前朝安置算是定了调。

    又议了几件其他军政要务,日头已偏西,严星楚宣布散议。

    众人行礼退出,议事堂里空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严星楚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定都的事,确实让他有些难以决断。归宁有情分,有根基;天阳有格局,有便利。选哪一个,似乎都对,又似乎都不完全对。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一会儿,才回了后院。

    王府后院,比起前庭的肃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几株老树虬枝伸展,在冬日黄昏里映着淡淡的天光。

    王妃洛青依正在书房审阅着安济院送来的账册,见严星楚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册,迎了上来。

    “议了一天事?脸色看着有些乏。”她接过严星楚解下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侍女,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嗯,吵吵嚷嚷的,头疼。”严星楚在暖榻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在洛青依面前,他不需要维持朝堂上那副深沉莫测的样子。

    “还是为定都的事?”洛青依拿着账册在他旁边坐下。

    “可不是。”严星楚叹了口气,把朝堂上两派的争论大致说了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归宁是咱们的根,天阳是天下之中。选哪个,都有一堆人不满。”

    洛青依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没有立刻接话。

    她虽是王妃,但向来不主动干涉政事,尤其是在这种明显牵扯重大利益分配的问题上。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严星楚的难处。

    “你怎么看?”严星楚看向她,语气随意,像是寻常夫妻拉家常。

    洛青依摇摇头,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两边听起来都有道理,归宁踏实,天阳气派。真要我说,我也拿不定主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严星楚,“不过,我看你心里其实也两难,不是单纯顾忌哪边不高兴,是觉得两边都有理,对吧?”

    严星楚苦笑一下:“还是你懂我。若是单纯为了平衡,倒也好办,我甚至可以另择他处,比如平阳城。可归宁派说的民心根基,天阳派说的控驭四方,都是实实在在的考量。难啊。”

    洛青依不再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前朝那几位,安置的章程定了?”

    “定了。”严星楚把洛天术的奏折内容简单说了说。

    听到对夏景行的安排时,洛青依翻看账册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在鹰扬书院第一次见到的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站在一群学生里,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后来她偶尔去书院串课,讲些草药医理,总能见到他听得格外认真。在她心里,不知怎的,总觉得景行那孩子,还跟当初那个安静的少年差不多,需要人多看顾些。

    “封侯,赐宅子,给赏赐,这些自然是好的,显着朝廷恩厚。”洛青依轻声道,“只是,这孩子心性不差,光是养起来,未免……有些可惜了。他到底读过书,明事理,这次也算立了功。”

    严星楚心中一动,他本就对如何“使用”夏景行有些模糊的想法,此刻便顺势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安排,才算不‘可惜’?”

    洛青依放下账册,认真想了想。

    她思考时,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在书院时,功课是极好的,性子也稳得住。”她抬起头,看着严星楚,“既然要体现新朝气度,又要用其所长……不如,让他在未来的礼部,谋个差事?比如,负责祭祀黄炎二帝陵寝那一块,他身份特殊,来做这个,倒显得格外郑重,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既能安他的心,也能让他做些实实在在、又清贵体面的事。”

    “祠祭司郎中?”严星楚眼睛一亮。这个主意,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让前朝太子去主持神州共祖的祭祀,还有比这更能象征“正统已归于新朝”的安排吗?既安全,又极具象征意义。

    洛青依虽说不懂军国大事,但这人情练达、因势利导的见识,却是一等一的。

    “好!这个主意好!”严星楚脸上露出笑容,多日来的一件心事仿佛落了地,“就照你说的办。归义侯,加礼部祠祭司郎中,主理黄炎陵祭祀及相关典仪。”

    洛青依见他眉头舒展,也微微一笑,继续翻看着。

    她只是从一个关心晚辈、又明白事理的角度提了个建议,具体背后有多少政治考量,她不去深究,也不需深究。

    严星楚解决了夏景行的问题,心情稍松,但定都的烦恼又浮上来。

    他看着洛青依恬静的侧脸,忍不住又叹道:“景行的事有办法了,可这都城……到底该选在哪里?青依,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洛青依这回连头都没抬,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调侃:“我的大王,您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连我都问上了。这事太大,我真不敢乱说。不过……”

    她略一停顿,“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何不去问问那三位检校太师?他们经历的风浪多,看事情兴许更透彻些。上次你想开设工坊,中枢阻力不小,不也是赵太师他们出面,几句话就说服了众人?”

    严星楚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啊!我怎么把他们三位给忘了!赵老帅、陈老帅、袁老帅……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又超然于眼下这些争执,他们的意见,定然中肯!”

    他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大半,立刻对门外候着的史平道:“史平!”

    “属下在。”史平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你去请赵太师和陈太师,到袁太师府上一聚。就说我早上去袁府看望袁太师,顺便向三位老帅请教些事情。”严星楚吩咐道。

    “是!”史平领命而去。

    严星楚回过头,看着洛青依,眼里带着笑意和感激:“多亏你提醒。”

    洛青依抿嘴一笑:“我也就是提醒你问问老帅了。真到了拿主意的时候,还得靠你自己。”

    次日一早,严星楚轻车简从,来到袁弼的府邸。

    严星楚刚到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赵南风和陈近之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是一身常服,精神矍铄。袁弼也在管家的搀扶下,站在门内相迎。他好像又清瘦了些,左边身子似乎还有些不大听使唤,但目光依旧锐利有神。

    “老臣等,参见王上。”三人见礼。

    严星楚抢上前两步,托住正要躬身的袁弼:“袁太师快免礼!您身体不便,怎还到门口来?赵太师、陈太师,也都免礼。”他一手扶着袁弼,目光关切地打量,“袁太师,近日身体感觉如何?”

    袁弼呵呵一笑,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劳王上挂念。好多了,就是这左腿,总有点拖沓,不碍事,不碍事。”

    赵南风也笑道:“王上放心,袁帅倔强着呢,每日都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圈,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还好。”

    陈近之在一旁点头,他话不多,但看着严星楚的眼神透着温和与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几位太师都是我鹰扬的栋梁,定要保重身体。”严星楚说着,扶着袁弼,几人一同往府内走去。

    来到花厅,炭火温暖,茶水飘香。几人分宾主落座,袁弼坚持坐在下首,严星楚知他性情,也不勉强。

    闲聊了几句家常,严星楚才转入正题,脸上露出些苦笑:“不瞒三位老帅,星楚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袁太师,二来,也确实有件为难事,想听听三位老帅的高见。”

    赵南风抚须笑道:“王上可是为定都之事烦恼?”

    “正是。”严星楚点头,将朝堂上两派的意见,以及自己的两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一方的情理。

    听完,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赵南风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很是直率:“王上,若依老臣之见,当定都天阳。”

    他见严星楚认真聆听,便继续道,“理由有三:其一,天阳乃历代旧都,天下人心目中的正朔所在。王上定鼎于此,可最快收揽四方士民之心,减少抵抗,稳固新朝。其二,天阳水陆辐辏,财赋汇聚,利于控驭全国,政令通达。其三,”

    他看了一眼袁弼和陈近之,“也是最实在的一点,宫室衙署现成,城池坚固,可省去大规模营建之费,于民休息。咱们刚打完仗,百姓需要喘口气,国库也不宽裕,能省则省。归宁虽好,毕竟偏北,若定为都城,将来治理南方、转运漕粮,耗费必然倍增。”

    赵南风的话条理清晰,全是站在整个国家治理的务实角度,听得严星楚缓缓点头。

    这时,袁弼轻轻咳嗽一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赵南风柔和,但语气坚定:“赵老哥言之有理。不过,老臣却以为,都城当在归宁。”

    严星楚目光转向他。

    袁弼缓缓道:“王上起于北境,成于北境。鹰扬军的根基、最忠诚的将士、最可靠的粮饷来源,皆在北境,在归宁周边。都城乃一国之本,首重安稳。定都归宁,则核心根基稳如泰山,任何风吹草动,王上皆可迅速应对。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如今天下虽定,但暗流犹存。西夏旧臣、各方豪强,是否真心归附,尚需时日观察。王上坐镇龙兴之地,携大胜之威,足以震慑一切宵小。若远离根基,置身于前朝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天阳,初时或可凭威势压制,长久来看,难免有尾大不掉、政令难行之忧。”

    “其三,”袁弼的目光变得深远,“王上,打天下与治天下,固然不同。但打天下的这股气,不能散。定都归宁,便是告诉所有追随王上浴血奋战的将士百姓: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你们所在之地,便是天下之中!这口气提起来,民心军心,才是新朝最坚实的屏障。至于赵老哥所说的治理、漕运耗费,老臣以为,此乃可以克服的技术之事,与国之根本相比,当居其次。”

    袁弼的话,则完全是从维护权力核心、巩固统治根基出发,同样极具说服力。严星楚再次陷入沉思,两位老帅,代表了两条同样重要却似乎难以兼顾的路径。

    赵南风和袁弼说完,也都看向一直沉默的陈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