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姜还是老的辣!
陈近之年纪最大,军帅中资历也最老,眼光毒辣。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摩挲着茶杯,半晌,才沙哑着开口:“赵帅说的,是利。袁帅说的,是势。都对,也都……不全对。王上烦恼,是觉得两者不可兼得,非此即彼,对吧?”
严星楚坦诚道:“正是。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陈近之咧开嘴,露出充满智慧的笑容:“谁说……不能兼得?”
严星楚一怔。
陈近之缓缓道:“王上,老臣问您,咱们鹰扬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是关起门来,守着这中土之地,过太平日子吗?”
严星楚立刻摇头:“自然不是。东牟未平,海疆未靖,商路未通,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这就是了!”陈近之右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拍,“既志不止于此,那眼光就不能只盯着守成和安稳。刚刚赵帅说了天阳的优势,但其价值,仅止于此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王上,天阳虽不直接靠海,但大河直通海口,不过二百里水路!它是连接内陆精华与东部沿海的咽喉!未来若要经略东牟,持续开拓海疆,鼓励海贸,天阳的位置,便是统筹调度内陆资源、支援前出的最佳基地!定都天阳,不是只看它过去是什么都城,更要看它未来,能成为什么样的枢纽!”
这番话,在严星楚脑中嗡嗡着响!
他之前考虑天阳,多是从历史、从治理、从象征出发,陈近之却一下子拔高到了未来数十年的国家拓展战略上!陆海并举,经略东牟!
“而归宁,”袁弼继续道,“袁帅说的没错,是根基,是胆气所在。这里不能丢,更不能寒了这里人的心。但谁说都城只能有一个?”
严星楚眼睛骤然亮起:“袁太师的意思是……”
“两京!”袁弼斩钉截铁,“以天阳为京师,主政、经略天下。升归宁为北都,定为龙兴之地、军事重镇、宗庙所在!王上可定期巡幸,功臣封赏、宗庙祭祀,皆可于此举行。如此,根基不失,气象乃大!”
赵南风和袁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钦佩。
姜还是老的辣!陈近之这一手,不仅解决了争执,更是为新朝描绘了一幅更宏大、更具进取心的蓝图!
“天阳为政经中枢,面向海洋与未来;归宁为根基与军事象征,凝聚旧部与民心。”严星楚喃喃重复,越想越觉得这方案精妙绝伦,它不再是妥协,而是升华!
“一都两京,各有侧重,相辅相成……妙!太妙了!”
陈近之见严星楚领会,脸上笑容更深,带着些许疲惫,但目光湛然:“具体名分、制度、连接两京的道路修建,那是王上和中枢大臣们要细斟酌的事。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多看几步路,还行。”
严星楚心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着三位老帅,郑重一揖:“孤受教了,多谢三位太师指点迷津!”
三位老帅赶紧起身还礼。
接着几人又聊到这次西夏平定的事。
“这次拿下西夏,比我们原先预想的,确实快了不少。”严星楚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粗陶的温热,语气里带着事后的复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当初围关襄,最坏的打算,是僵持到明年开春。若真拖到那时,粮草、士气,都是大问题。且魏若白若是铁了心死守,我们……说不得也要考虑退一步了。”
袁弼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些,精光一闪:“王上是担心……东边有动静了?”
“嗯。”严星楚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前些日子,谍报司从东牟那边递回消息。陈彦把东牟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暂时按了下去,说服了他们支持出兵。具体的方略已经呈报给陈谅,兵分两路,陆路佯动牵制,真正的杀招,是镇海府的水军,目标是青州港。”
赵南风“嘿”了一声,嗓门洪亮:“青州港?这不跟十年前他们摸进来那回一样么?走海路,直接捅咱们后腰!”
陈近之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沙哑着开口:“所以,王上那会儿亲临关襄,又急令经天在东南整军,做出北上的架势……不单单是为了吓唬魏若白,逼他快点决断。更是为了,万一西夏这边一时半刻啃不下来,东牟真动了手,咱们的人能立刻掉头,回援天阳,堵住青州那个口子?”
严星楚看向这位老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瞒不过陈太师。当时确是做了几手准备。魏若白若降,自然最好。若不降,关襄继续围着,主力也得随时能抽身应对东牟。总不能顾此失彼。”
赵南风一拍大腿,哈哈笑道:“结果是天命在王上!西夏崩得快,没给东牟那帮崽子留出空子!等他们磨磨蹭蹭真准备好,咱们这边怕是庆功酒都喝完了!”
“天命在我,也在鹰扬全军将士用命。”严星楚笑着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些,“但更紧要的,还是西夏那边,人心真的散了。”
屋里几人听了,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一时没人接话,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这话实在,也重。
又闲聊了几句军中琐事和几位老帅的身体,看看时辰不早,严星楚便起身告辞。几位老帅也欲起身相送。
“都坐着,都坐着,外面冷,别折腾了。”严星楚连忙摆手。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赵南风有些迟疑的声音。
“王上……留步。”
严星楚回头,见赵南风那张平日里总是豪爽带笑的圆脸上,竟少见地浮起一层窘迫和难为情,搓着手,欲言又止。
陈近之和袁弼也都看了过去,有些意外。
严星楚心念一转,温声道:“赵太师,可是为了……赵襄的事?”
他顿了顿,“此事已过去多年,你若想让他回……”
“不!不是他!”赵南风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那个孽子!死了才好!老臣提他都嫌脏了嘴!”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那股邪火硬压下去,脸上又换上那副为难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是……是家里那个小的,赵圭。”
严星楚微微一怔。赵圭?赵南风的次子,那个出了名的纨绔?
赵南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久了终于找到能说的人,苦着脸道:“王上您是知道的,这混账东西,以前在天福城就胡天胡地。后来到了归宁,亏得王上您敲打了几回,总算……总算比那时强点,没再闹出什么当街纵马、强买强卖的混账事。可也就强那么一点!”
他越说越气,也顾不上在严星楚面前了:“这都成家的人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整天还是游手好闲,正事不干一点!不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听曲,就是窝在家里挑三拣四。我那贤惠儿媳,唉,真是委屈她了,前几日都跟我透了口风,说再这么下去,她真想抱着孙子回娘家,跟这东西和离算了!王上您说,我这……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看见他就心口堵得慌,再这么下去,非得少活十年不可!”
他眼巴巴地望着严星楚:“老臣今日厚着这张老脸,就是想求王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呃,合适的差事,不拘大小,哪怕是跑腿打杂呢!给他找个正经事做做,收收心!再这么荒废下去,人就真废了!”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叱咤风云、如今却为儿孙愁白了头的老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赵圭那副德行,归宁城里谁不知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满身公子哥的懒散习气,还眼高手低。哪个正经位置能放心给他?
陈近之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也替老友叹气。
老赵这家里,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老大叛变被囚,老二又是这么个货色。
他见严星楚沉吟不语,知道王上也为难,便开口道:“老赵,要不……让赵圭去东南?在经天手下历练历练?经天治军理政都严,兴许能扳扳他的性子。”
赵南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兄,快别提了!经略衙门那是何等要紧的地方?那混账东西是个什么材料你我还不清楚?让他去经天那儿,不是给经天添乱吗?不行不行……”
严星楚见赵南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着急,又真怕儿子再惹祸。
他按下心中的无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赵太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你先别急,容我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既能让赵圭有事做、又不至于出大岔子的地方。总得找个合适的。”
赵南风一听,脸上顿时像拨开乌云见了点光,连忙躬身:“哎!哎!老臣谢过王上!有劳王上费心了!”那模样,竟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感激几分。
离开袁府,冷风一吹,严星楚觉得刚才那点暖意散得飞快,心里却还挂着赵南风那愁苦的脸。他摇摇头,上了马车,吩咐先去衙署。
议事堂里,张全、邵经、周兴礼等人早已等候。
严星楚将三位老帅关于“两京制”的构想和自己的决断说了。
张全和周兴礼眼中都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此议确实高明,既顾全了根本,又打开了格局。
唯有邵经,虽然也点头称是,但眉宇间那股烦躁的火气却没完全压下去,说话也硬邦邦的。
严星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让他们按照这个方向,尽快拿出具体的章程,包括两京的名号、官制衔接、迁都的大致步骤等等。
又商议了几件紧要公务,便让众人散去,只单独留下了唐展。
唐展如今管着劝学司和人才府,相当于掌管着官员的选拔和教育储备。
他以为王上要问西夏降臣的安置或者新朝开科取士的事,正了正神色准备回话。
“老唐,”严星楚揉了揉眉心,问得却有点出乎意料,“最近各衙门,有没有什么……不太要紧的缺?就是那种事务清闲,责任不重,嗯……就算出点小岔子也无伤大雅的位置?”
唐展一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谨慎答道:“回王上,西夏新平,各地清理出的官员缺额确实不少,光是州县一级,就有近百。只是这些位置,最低也是县令、县丞、主簿之类,关乎一方民生治安,责任……都不算轻。”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王上可是要安排哪位勋戚子弟历练?若有意栽培,不如先入书院或各衙署为吏,积累资历……”
严星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建议。
赵圭那样子,是能安心做小吏积累资历的料吗?让他去管一个县?那简直是给当地百姓招灾。
看来唐展这边是指望不上了。
“没事了,你先去忙吧。”严星楚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唐展满心疑惑,但也不多问,行礼退下了。
回到王府后院,已是傍晚。院子里扫开了雪,露出青石板路。正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洛青依正在和丫鬟一起整理被褥。
见严星楚进来,脸上带着挥不去的思虑,便放下被褥,放丫鬟出去了。
“怎么了?定都的事不是有谱了吗?还愁眉不展的。”她声音温软,递过一杯热茶。
严星楚在暖榻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才叹气道:“不是定都的事。是赵太师……”他把赵南风为赵圭求差事的事说了一遍。
洛青依听了,也轻轻叹口气:“赵太师也是不易。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的。老大那样……老二又是这般。他年纪大了,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出息,心里哪能好受。”
“谁说不是。”严星楚靠在软垫上,“现在咱们这些老臣家里,比赵圭年纪小的,要么在军中效力,要么在书院苦读,要么已经帮着家里打理事务了。像邵经家那小子邵匡,开年就十七了吧?听说也要从书院毕业了。就他赵圭,成了个滚刀肉,文不成武不就,还谁都管不了。”
提到邵匡,洛青依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说起邵匡,我前几日碰见罗大姐(邵经夫人罗春妹),她还跟我倒苦水呢。邵老爷子想让孙子毕业了回云平老家,去工坊历练,说是家里出的读书人,懂道理,能帮上忙。可邵经不乐意,说自家是将门,儿子怎么也得去军中挣份前程,回去摆弄工坊,像什么话。”
严星楚挑了挑眉:“哦?还有这争执?结果呢?”
“哪有什么结果。”洛青依一边整理着被褥,一边说道,“听说爷俩又杠上了,邵老爷子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吃饭,跑到王东元王大人家里蹭饭去了,回得比邵经还晚。罗大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严星楚失笑:“怪不得这几天议政时,邵经那火药桶似地一点就着,原来家里也闹得慌。那邵匡自己呢?他怎么想?”
洛青依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罗大姐说,邵匡那孩子,自己心里倒有个大胆的念头,只是现在家里吵成这样,他不敢提。”
“什么念头?”
“他说……他想去南洋。”
“南洋?”严星楚坐直了些,“去南洋做什么?那边现在虽说开了海贸,但到底荒僻。”
“说是想当海员,跟着船队出海,见识风浪,熟悉海路。将来……还想自己弄条船,周游天下呢。”
洛青依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少年人想法天真,却也有一股朝气。
严星楚却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突然道:“青依,你说……把他和赵圭弄去开南,怎么样?”
洛青依讶异地看向他:“赵圭?和邵匡一起?这……辉弟那边能愿意吗?邵匡还好说,是个肯吃苦有想法的少年郎。赵圭那性子,还不得闹翻天?辉弟现在管着开南市舶司,还要打理商贸、开拓航线,忙得脚不沾地,再塞个纨绔给他添乱……”
严星楚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有点意思,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嗨,你忘了辉弟以前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最不耐烦管束的混世魔王。也就是这几年,被我和李章敲打,又肩上压了担子,才沉稳了些。让他去管束另一个纨绔,不是正好?这叫‘以毒攻毒’,说不定有奇效。”
洛青依想象了一下皇甫辉对着吊儿郎当的赵圭跳脚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嗔道:“你呀,净出馊主意。辉弟如今好歹是独当一面的大员了,市舶司这一年搞得有声有色,陶玖前阵子不是来信说,岁入利润惊人吗?你还这么捉弄他。”
“这怎么是捉弄?”严星楚一本正经,“这是给他输送‘特殊人才’,考验他管理能力。把赵圭扔到他那里,说不定真能磨掉他一身懒骨。邵匡既然有志于此,正好做个伴,也能看着点赵圭。”
洛青依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归宁城太熟悉,赵圭在这里有倚仗,怎么也改不了。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或许是条出路。总比让他在归宁继续烂下去,把赵南风气出个好歹强。
“那……邵经和他爹那边,还有赵太师能同意吗?”洛青依问。
“邵家那边,关键是邵匡自己想去。你有时间到书院找个机会,问问邵匡的真实想法,若他确实有意,我就强势一次,直接调邵匡到开南市舶司,邵老爷子让邵经自己去处理。至于赵太师……”
严星楚笑了笑,“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个正经去处,能把赵圭弄走历练,哪怕吃点苦,他怕是也愿意。总比留在眼前活活气死强。”
夫妻俩又商量了些细节,觉得此事可行。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寒星点点。
屋里灯火温暖,暂时驱散了严星楚心头的些许烦闷。解决一个纨绔子弟的前途,似乎比谋划一场大战役、制定一个国策,也轻松不了多少,但终究是身边人的事,透着些烟火气的烦恼与温情。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牟国都,丹罗城。
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太子陈彦放下手中的奏报,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关于鹰扬军已彻底平定西夏、夏主投降的详细文书。
“还是……晚了一步。”陈彦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费了无数口舌,许下诸多利益,才勉强将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只顾眼前利益的官员们意见拧在一起,说服父皇同意出兵。方案定了,粮草、船只、兵员也在集结,可就在这个时候,西夏完了。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原本的设想,是趁鹰扬军深陷西夏泥潭,后方空虚之际,雷霆一击,夺取青州港,建立桥头堡,然后直趋天阳城,搅乱中土东面,逼迫严星楚两线作战,首尾难顾。可如今,西夏已平,严星楚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精锐调往东方。
“殿下,”李磐沉声道,“鹰扬军虽定西夏,但大战方歇,必有损耗,且兵马调度需要时间。我军筹备已毕,若骤然发难,仍有奇袭之效。若等他们完全站稳脚跟,布防完善,恐更难下手。”
陈彦看了他一眼,这位表弟同他一样,为了这次出兵耗了大量的心血。
他叹声道:“最好的时机已过,鹰扬军对西夏战事如此顺利,他们抽调出来的兵力,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要快。”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海疆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青州港”的位置上:“这里,十年前我们成功过一次,但那时夏国内乱,各自为战。现在,严星楚已经一统中土,他的水师就算不及我镇海府精锐,但依托岸防,以逸待劳……我们就算拿下青州,要站住脚,需要投入多少兵力?又能坚持多久?朝中那些老朽,肯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守住的桥头堡,持续投入钱粮人命吗?”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朝堂上的扯皮和短视,他何尝不知。此次能促成出兵,已是太子系已经极力推动的结果,其中夹杂了太多各方利益的算计,而非纯粹的国战略。若战事顺利,自然一切好说;若一开始就受挫,那些反对的声音立刻就会甚嚣尘上。
“那……殿下的意思是?”李磐的语气低了下来。
陈彦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派使者以恭贺统一为名,去见严星楚。”
“殿下要遣使祝贺?”李磐愕然。
“祝贺?”陈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意,“是去摸摸底,看看这位一统中土的洛王,对到底有多少胃口,中土百姓对接下来战争的态度。”
李磐明白了:“末将懂了!先示以和平的姿态,要是他敢主动开战,就是破坏和平,我军也有出兵的理由,到时朝中的老顽固也阻挡不了。同时也可以在未来的战争中,宣传严星楚是一个嗜战成性,不顾苍生的武夫。”
李磐一顿,“殿下,要是严星楚稳定了新朝,他胃口不仅是中土,而是整个大陆,我们如何应对?”
陈彦沉默良久,手指从青州港缓缓移开,沿着海岸线向南,最终落在更南方一片标注着复杂海流和岛屿的区域。
“周迈已经沉寂太久。”陈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派人去找他商议,只要他同意未来待我军攻中土时,他响应出兵攻中土东南,事成后以大炉山为界,瓜分中土。”
李磐点头,沉思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吴砚卿和夏明伦突然死了,会不会更利我们。”
李磐的建议在陈彦耳边回荡,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海疆舆图斑驳的光影,也映着陈彦眼中反复权衡的冷光。
“对吴砚卿和夏明伦下手……”陈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确实是个好法子。严星楚不是自诩仁德,承诺保全他们性命吗?若他们死了,不管是谁干的,这笔账都会算在严星楚头上。‘苛待前朝,背信寡义’的帽子一扣,中土刚聚起来的人心,怕是又要散掉几分。”
李磐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殿下,此计若成,可乱其新朝气象,至少能拖慢他整合西夏故地的脚步,为我们争取时间。”
陈彦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东宫精心修剪的庭院,即使在冬日,也有耐寒的松柏点染着绿意,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计,也是险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磐:“关键在于是否能‘一击即中’。我们的人,有多少把握能干净利落地除掉目标,然后全身而退,不留一丝把柄?”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彦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想说桑选手下有能人,三德寺也有奇技?”陈彦摇摇头,“严星楚身边是谁?洛天术心思缜密,周兴礼的谍报司更是无孔不入。吴砚卿和夏明伦,现在是他们彰显新朝气度的‘样板’,看守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更刁钻。万一失手,哪怕只是留下一点可疑的线索……李磐,你想过后果吗?”
李磐脸色微微一变。
陈彦走回桌边,语气加重:“那时,严星楚就有了现成的、无可辩驳的出兵理由——‘东牟贼子,戕害前朝归顺之君与太后,意图搅乱中土,其心可诛!’他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清洗西夏故地任何可能的怀旧势力,将人心更快地捏合在一起。我们这不是给他递刀子,是递了一把开山斧!”
他重重坐回椅中,吐出一口郁气:“此计,不成则已,一成便是大功;但若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催命符。我们……赌不起。”
李磐低下头,额角渗出细汗:“是末将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陈彦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你的想法是好的,直击要害。只是手段需要更……迂回,更隐蔽。”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吟道,“这样,你私下找桑选和三德寺的慧明法师聊聊。刺杀不行,但……有没有办法。比如,某些不易察觉的慢性毒物,让吴砚卿和夏明伦被毒死?”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这事不急,可以慢慢筹划,反复验证。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人联想到东牟头上。明白吗?”
“末将明白!”李磐心领神会,这才是殿下惯有的风格,谋定而后动,悄无声息。
“嗯。”陈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严星楚……你的好日子,不会太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