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同盟一心
台城府衙后堂,宴席设在花厅。虽时间仓促,厨房倒也准备出一桌还算体面的酒菜,鸡鸭鱼肉俱全,时鲜蔬果点缀。酒是本地酿的土烧,虽非名品,入口倒也醇厚。
众人抵达花厅,尚未入座,夏至已先一步上前。她自随身小囊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依次探入每道菜中,见银针颜色未变,才退后半步,向刘轩禀道:“陛下请慢用,臣妾告退。”
她身份特殊,既是御前侍卫,亦为天子内眷,不便与外臣同席,便领着苏怀瑾往内宅用饭去了。
陈小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对刘轩多了几分敬畏。连随侍的妃嫔都如此谨慎,那些形影不离的侍卫高手自然更加严密。那些暗怀不轨之人若想行刺得手,恐怕难如登天。
刘轩在主位落座,方真陪坐其侧。龙虎山五位道长以及李连忠、陈小六依次在下首落座。十五等侍卫及焦闯麾下将领,则另在偏厅用饭。
“这五位道长,法号玄安、玄通、玄妙、玄机、玄朴,皆是龙虎山正一教张天师座下高徒。”刘轩将道长们一一向陈小六引荐。
陈小六心中一震,连忙起身向玄安等人抱拳:“在下久闻‘正一九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竟能同时得见五位道长仙颜,实乃三生有幸!”
五位道长齐齐稽首还礼。玄安道长语气平和:“我等皆在教主麾下效力,陈师长不必多礼。”
陈小六闻言,不由一愣。
方真在旁解释道:“陈旗主,我这几位师兄此番护送我下山,蒙教主看重,已受聘为圣教护教散人,如今皆是教中一员了。”她身为摩尼教圣女,自然以教中职位相称。
刘轩接过话头:“张天师虽在方外,心系天下。特遣座下九位高徒下山襄助。朕已延请九位道长为护教散人,专司纠察教规、护持教务。”
他略作停顿,又道,“他们的大师兄玄静道长与二师兄玄明道长,此刻已在军中任职。玄微、玄素两位道长留在仙居,救治疫病百姓,未能同来。”
陈小六感慨道:“能得正一九子鼎力相助,实乃陛下洪福,亦是我圣教之大幸!”
刘轩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神色转为郑重:“今日在座,皆非外人。有些事,须得与陈师长分说明白。”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小六身上:“仙居之事,你困于囹圄,所知不详。朕此刻说与你听,也好让你心中有数。”
接着,刘轩便将抵达仙居后如何遇刺、如何察觉疫情蹊跷、如何追查发现水井投毒、如何助缪勇收服何彦辉所部、如何擒获孙富有,乃至为免教中兄弟内讧而假死麻痹吴铁头等经过,扼要清晰地道来。其中自然略去了与赵月相关的枝节,只紧扣摩尼教内部倾轧这条主线。
陈小六听得心潮起伏,面色数变。闻投毒嫁祸时,不由握紧拳头,满心愤怒;听教主圣女遇险,又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待听闻刘轩将计就计、暗中布局,最终一举收网,更是恍然大悟,钦佩与庆幸交织于心。
直到刘轩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离席再次跪倒,以头触地:“末将愚钝,未能及早识破吴贼奸计,更累及教主与圣女亲身犯险,险些……” 他声音哽咽,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方真温声道:“陈旗主请起。奸人处心积虑,阴谋环环相扣,你身处局中,一时不察,也非全是你之过。教主既任命你为师长,便是信你忠诚与能力,望你日后整军经武,以报君恩。”
“圣女所言极是。”刘轩让陈小六起身归座:“我们的根本目的,就是推翻伪宋的昏庸统治,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只有内部团结,上下一心,方能让我教、我北汉立于不败之地。”
陈小六重重点头,他忽然转向身旁的李连忠,一揖到底,语气诚挚无比:“李旗主,陈某还要谢你!若非你不计前嫌,协助缪勇稳定仙居,救治百姓,只怕局势早已糜烂。陈某往日……唉,胸襟气度,远不及李旗主!陈某在此赔罪,并谢过大恩!”
李连忠慌忙起身,双手将陈小六扶起,连声道:“小六兄弟言重了!你我本是同教兄弟,理应相互扶持。先前些许误会,休要再提。日后同在教主麾下效力,正当同心协力才是!”
刘轩看着二人,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他举箸示意:“好了,都坐下吧。饭菜将凉,咱们边吃边谈。”
见众人坐定,刘轩自己先夹了一箸清炒时蔬,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陈小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李连忠,见他伸筷便夹起一块肥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神态自若。
陈小六不由得一愣,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
摩尼教规虽因地、因人执行宽严不一,但“不食荤腥”乃是基本戒律之一。教主作为天子,自不用遵守,可李连忠身为神木旗旗主,竟在教主和圣女面前公然食肉,这也太过分了吧。
方真将陈小六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解释道:“陈旗主,我教确有不食荤腥之诫,然起事以来,将士们东征西讨,流血拼命,体力消耗极大。若长年累月只食菜蔬,于身体实有亏虚,于战力亦有妨碍。”
陈小六乃海盗出身,早年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惯了,加入摩尼教后,明面上守着教规,背地里也没少偷沾荤腥,对此感触尤深,闻言不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方真目光清澈,继续道:“因此,我前些时日已与教主商议,修改了这条教规。往后,军中将士不必强守素食之戒。当然,若有兄弟仍愿持斋修身,亦不勉强。”
刘轩补充道:“圣女体恤将士,此议甚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怀光明,行止端正,又何必过分拘泥于旧规?陈师长,你也无需顾忌,尽管自便。”
陈小六心中一喜,连忙道:“圣女体恤下情,教主明鉴万里!实不相瞒,末将见兄弟们面有菜色,心中亦常感不忍。如今好了……末将下午便晓谕全军弟兄!”
刘轩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陈小六连忙陪着饮了一杯,略一斟酌,开口问道:“陛下,眼下我军主力被困雁荡山,情势吃紧。末将所部是否需要即刻开拔,前去增援?”
刘轩缓缓摇头:“不必。你当前的要务,乃是在肃清内部,稳扎根基。雁荡山那边,朕会派焦闯前去。”
他放下酒杯,语气郑重:“吴铁头盘踞坤土旗多年,必有心腹党羽。这些人若不彻底拔除,他日必成祸患。你要将他们一个一个都给朕挖出来。”
“末将明白!”陈小六肃然应道:“末将定当仔细梳理,绝不使一个隐患藏于军中!”
“嗯。”刘轩神色稍缓:“此事既要雷霆手段,亦不可搞得人人自危,寒了真心归附将士的心。朕令焦闯留下一个火枪营,协助你按子弟兵规制改编新军,同时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陈小六清楚,子弟兵火枪营驻扎在台城,自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原坤土旗的士兵,更是对整个靖南军第五师的监视。对此,他心中并没有抗拒,自己新附,刘轩有所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他执起酒坛,为刘轩斟满,语气恳切道:“台城初定,千头万绪。末将愚钝,恐有处置失当之处。陛下不如在台城多盘桓些时日,待了然法王与卢旗主返回,诸事交接稳妥,再行启程,末将心中也更为踏实。”
刘轩看了一眼身旁的方真,道:“朕明日便离开,台城由圣女坐镇,此间一应事务,你可随时向圣女禀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