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一级睡眠
宴席散后,陈小六小心翼翼地向刘轩请示道:“陛下,那日自永安溪运回来数十具尸身。末将已问过原坤土旗的弟兄,那些刺客的尸体已掩埋,其余的暂存于城西义庄之内。此事该如何了结,还请陛下示下。”
刘轩略一沉吟,道:“带朕去看看。”
一行人遂在一名原坤土旗小头目的引路下,来到城西一处义庄。门口有兵士看守,见陈小六引着刘轩等人到来,慌忙行礼。
众人先是进入东侧大停尸房。房内四角堆放着冰块,寒气森森。地上停放着二十余具以草席覆盖的尸身。几名兵士在陈小六示意下,上前掀开了草席。
雷彪青白的面容映入眼帘,陈小六喉头一哽,眼眶倏地热了。他咬牙忍住泪水,默默辨别自己麾下兄弟。
“陛下,”他声音发涩:“这里面有十三位灵水旗弟兄。当日随雷彪坛主前往迎接教主,于舟船水战中殉难。他们……他们至死不知护卫的是假教主,都是力战而亡。”
刘轩面色沉肃,缓缓开口:“这些弟兄皆是忠勇之士。将他们以军礼厚葬,入土为安。查明其籍贯与亲属,从优抚恤,不可使其家眷寒心。若有子嗣,将来可优先录入军中或官府抚育。”
“遵命!末将代这些兄弟,叩谢陛下天恩!”陈小六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他身后几名跟随而来的灵水旗旧部也纷纷跪下,重重磕头。
刘轩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又看向那些身着北汉护卫服饰的死囚尸身,略一沉吟:“至于这十人,虽是戴罪之身,亦算为此事丧命。寻个地方,一并埋了吧,不必张扬。”
“是。”陈小六应下。
众人转至隔壁较小的停尸房。此处门外守卫更为森严,房内也收拾得极为整洁,只并排停着两具尸身,上面竟覆盖着华贵的锦被,显然是了然认定是教主与圣女遗体,不敢怠慢,特意布置的。
兵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男尸面部被火枪轰得稀烂,女尸脖颈处切口狰狞,道袍上满是凝固的鲜血。
方真看着这两个替身,轻声问道:“教主,这二人……虽罪有应得,但既已身死,是否寻个地方,一并安葬了?”
刘轩缓缓摇头:“不必。此一对奸夫淫妇,手上沾染八条无辜性命。这等歹毒心肠,早不配称人。生前为私欲作恶,死后还想同穴?一个葬于城南,一个埋在城北,让他们死后也永远不得相见。”
陈小六等人心头一凛,心中均想:陛下对这两人的行径,可真是深恶痛绝啊。
刘轩不再多看,转身向室外走去。
陈小六对这位年轻皇帝赏罚分明更多了几分认知,出了义庄,立刻吩咐手下分头办理安葬与抚恤事宜,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夜,刘轩宿在府衙中。
后宅早已收拾齐整,被褥帷帐皆焕然一新。刘轩与方真宿在内间,夏至睡在外间。
苏怀瑾端了盆热水进来,想要伺候三人洗漱,却被刘轩温言制止:“苏学士,你乃是我北汉朝廷命官,不是丫鬟仆役。这些事,以后不要做了。”
苏怀瑾微怔,随即敛衽一礼:“臣……遵旨。”她看了方真一眼,见方真颔首微笑,方退了出去,自回隔壁厢房歇下。
夜深人静,内室只余一盏如豆灯火。刘轩与方真并排躺在榻上,帐幔低垂。
方真侧身面对着刘轩,微微撅嘴,声音满是委屈:“师姐们都和道侣朝夕相伴,日日在一处。我倒好,昨日才见着你,明日你便把我丢在这里走了。”
刘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真儿,委屈你了。只是我有要事非去不可,此地又需你这圣女坐镇,实在是不得已。等将来天下平定,我便哪儿也不去,天天陪着你,可好?”
“你说的,可不许骗人。” 方真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君无戏言。” 刘轩轻轻抚着她的背:“我将苏怀瑾留下,她心思灵巧,可做你的臂助。你那五位师兄,我也让他们留在你身边,一则保护你周全,二则他们阅历丰富,遇事也可为你参详。”
“嗯。” 方真轻轻应了一声,却没多少精神。
刘轩听出她不情愿,缓声道:“真儿,这魔教教主之位,日后我总归要传给你的……”
“魔教?”方真微微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她记得,刘轩好像是第二次用这奇怪称谓了。
“那个……摩尼教……”刘轩自觉说秃噜了嘴,轻咳一声,将话头带过:“如今教中义军十数万,你将来执掌教务,须学着独当一面,不能总依赖我。许多事,要自己思量,自己拿主意。”
方真小声嘟囔:“我才不要当什么教主,也不会当。”
刘轩柔声道:“今日你与陈小六对答,便很得体。”
“那还不都是你事先教我的?”方真嗔道:“都是你让我说甚么,我便说什么。”
刘轩轻抚她鬓发,道:“往后我不在时,你总要慢慢学着处置教务才是。你这么聪慧,一定能成的。”
“嗯。”方真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那赵姑娘说,吴铁头背后之人是教中一个法王,夫君猜测是了然伯伯还是杨叔叔?”
刘轩道:“眼下说不准,不过了然嫌疑更大些。这事,就看你如何撬开吴铁头的嘴了。”
方真一声轻叹:“教中高层会做出投毒害百姓的事……不管是谁,心里都难受。”
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凑到刘轩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夫君,我昨晚……瞧见你偷偷钻到夏至姐姐被窝里,还亲她了。”
刘轩身形微僵,随即低笑:“你这小妮子竟装睡。夏至是我妾室,自然亲得。”说着稍退开些,在她唇上飞快一啄:“待你为方教主守满孝期,我也日日亲你。”
方真浑身一颤,颊上霎时飞红,心口怦怦乱跳,缩在他怀中再不敢动,只轻轻“嗯”了一声。刘轩却未再动作,只静静拥着她。二人便这般相依相偎,在这离别前夜,共享着帐中宁谧温存,渐入梦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方真睁开眼,便对上刘轩近在咫尺的面庞。迷迷糊糊地嗔道:“夫君,你睡觉真不老实,我一宿都没……”话未说完,忽觉身上传来一股温热,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一摸,指尖触及的却是光滑的肌肤,而非寝衣的细棉料子。
她动作一滞,彻底清醒过来,掀开被子低头瞥了一眼,脸颊瞬间飞红,忙不迭拉起锦被掩住胸口,又羞又急地瞪着刘轩,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惊诧:“你、你什么时候……把我亵衣都给脱了?”
刘轩闻言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含糊道:“那个……这样睡……比较安稳,朕习惯这般,这叫……一级睡眠,对身体有好处。”他语气里带着点被戳破的赧然,却又强作镇定。
方真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模样,又想起昨夜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脸上更热,不由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倒也没有真的恼他,只小声嘀咕:“强词夺理,你肯定是故意的……”
外间,早已起身的夏至耳力极佳,隐约听得内室动静,尤其是那句“一级睡眠”,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暗自莞尔。在她看来,陛下昨夜能克制至此,已是极为“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