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天劫

    突破的那天,火焰山的天变了。

    原本四季如火的焦红色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邃的紫。

    凤九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道裂缝,面色凝重。

    “那是……”

    “天劫。”青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九回头,看到青羽不知何时来了,身边还站着岩山。两位大巫祭并肩而立,望着天空的异象,眼中满是敬畏。

    “巫族的典籍里记载过。”青羽缓缓道,“元婴第十一层,已经不是人间的境界。那是以凡躯触天道,以血肉承天威。古往今来,能踏进去的人,要么成圣,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凤九明白。

    要么成圣,要么灰飞烟灭。

    “他不会的。”凤九说。

    青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么信他?”

    凤九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山腹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上官乃大。

    那个男人,看起来温吞吞的,笑起来傻乎乎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急不缓。可就是这个人,当年在回旋之渊,明知自己经脉尽断,还是冲上去挡在凌霄面前。

    就是这个人,被圣教余孽追杀千里,硬是凭着一口气,拖到了救援到来。

    就是这个人,在火焰山这二十年,每天喝着她熬的药,每天打坐吐纳,从不间断,从不抱怨,从不放弃。

    她见过他疼得满头大汗还要咬牙坚持的样子。

    她见过他半夜疼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样子。

    她见过他练功练到吐血,擦干血迹继续练的样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输?

    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紫黑色的雷光在其中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整个火焰山都安静了。

    所有的火凤都收了翅膀,落在梧桐树上,仰头望着天空。

    所有的巫族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屋外,望着那道裂缝。

    就连远处的回旋之渊,那些被镇压的圣教余孽,都感觉到了这股威压,在封印深处瑟瑟发抖。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透过山腹的石壁,仿佛能看到外面那道裂缝,能看到裂缝中翻滚的雷光,能看到雷光背后那不可直视的天道。

    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第十一层。”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山腹中回荡。

    “我这一生,被人叫过废物,叫过弃徒,叫过吃软饭的。我经脉尽断过,修为全失过,被人踩在脚下过。”

    “可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继续走。”

    “走不动,就爬。”

    “爬不动,就滚。”

    “只要还在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

    山腹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从他丹田中涌出,先是微弱的一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穿过山腹,穿过石壁,直直刺入天空那道裂缝中。

    轰——

    天劫落下了。

    第一道雷,紫黑色,粗如手臂,直直劈在光柱上。

    上官乃大浑身一震,七窍渗出血来。

    但他没有倒。

    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比第一道更粗,更烈,更狠。

    光柱晃了晃,却没有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道天雷从天而降,每一道都足以让金丹修士灰飞烟灭,每一道都足以让元婴修士魂飞魄散。

    上官乃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肉身在崩溃,他的经脉在断裂,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骨头在粉碎。

    但他还站着。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玄真观,师父教他练剑,他总是学得最慢的那个。云霆真人没有骂他,只是拍拍他的头说,慢不怕,走得稳就行。

    想起后来遇到凌霄,那个倔强的小师弟,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求,却会在半夜偷偷给他送药。

    想起在回旋之渊,他挡在凌霄身前的那一刻。那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冲上去。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本能,那是选择。

    想起在火焰山的这些年,凤九每天端来的药,每天陪他说话,每天看着他练功。她从不说什么,可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想起青羽,想起岩山,想起穆云海,想起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想起那块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穆”字。

    想起云霆真人说,你不是孤儿,你有父亲,有母亲,有家。

    “我还有路要走。”他喃喃道。

    光柱猛然暴涨。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还要猛烈。紫黑色的雷光将整个山腹淹没,将上官乃大的身影彻底吞没。

    凤九站在外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青羽闭上眼睛,默默念着巫族的祷词。

    岩山握紧拳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腹。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雷光散去。

    山腹中,空空荡荡。

    凤九的瞳孔猛然收缩。

    “乃大——”

    她冲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然后她看到,山腹中,一点金光亮起。

    那点金光慢慢扩大,慢慢凝聚,最后化作一个人形。

    上官乃大站在那里。

    他的身上满是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站着。

    他睁开眼睛,看向凤九,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上官乃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玄真观,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走近,看清那人的脸。

    是云霆真人。

    “师父。”他叫了一声。

    云霆真人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小子。”他说,“真给你师父长脸。”

    上官乃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云霆真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然后他转身,朝山中走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中。

    上官乃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那不是梦。

    那是告别。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石壁,熟悉的梧桐木屋顶,熟悉的药香。

    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凤九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生气。

    上官乃大看着她,忽然笑了。

    凤九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沉默片刻。

    “醒了?”凤九问。

    “嗯。”

    “感觉怎么样?”

    “疼。”上官乃大老老实实回答,“浑身都疼。”

    凤九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发烧了。”她说,“天劫的后遗症,正常。”

    上官乃大点头。

    凤九收回手,站起来,朝外走去。

    “我去给你熬药。”

    “凤九。”

    她停住脚步。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知道就好。”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嘴硬的女人。

    三天后,上官乃大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出屋子,看到梧桐树下站着三个人。

    青羽、岩山、还有——凌霄。

    凌霄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远方。

    上官乃大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怎么来了?”

    凌霄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听说你差点死了。”

    “差一点。”上官乃大笑笑,“没死成。”

    凌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

    “嗯?”

    “你真的是……”凌霄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人。”

    上官乃大笑出声:“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凌霄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滴泪,他飞快地擦掉,“也是骂你。”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青羽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上官乃大,眼中满是惊奇。

    “你真的突破了?”她问,“元婴十一层?”

    上官乃大点头。

    “怎么做到的?”

    上官乃大想了想,认真道:“就是……站在那里,让雷劈。”

    青羽:“……”

    岩山哈哈大笑:“好一个让雷劈!这话要是让那些苦修几百年的老怪物听到,非得气死不可。”

    上官乃大也笑。

    笑完之后,他看向远方。

    火焰山的景色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焦红色的土地,火红的梧桐树,漫天飞舞的火凤。只是远处那座山,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七天。”凤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乃大回头,看到她端着药碗走过来。

    “七天……”他喃喃道,“难怪师父等不及了。”

    凌霄一怔:“什么?”

    上官乃大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还给凤九。

    “凤九。”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

    上官乃大看向远方。

    “玄真观。”

    玄真观还是老样子。

    山门依旧,石阶依旧,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也依旧。

    只是有些人,不在了。

    上官乃大站在后山,望着那棵松树,久久不语。

    凌霄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良久,上官乃大开口。

    “师父走的时候,痛苦吗?”

    凌霄摇头:“没有。他坐在那棵树下,看着远方,跟我说,你师兄要是回来了,让他来见我。然后就……”

    他没有说完。

    上官乃大点点头。

    他走到松树下,盘膝坐下。

    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那时候师父总说他,没个正形。可每次他爬树,师父都不会真的骂他,只是在树下笑呵呵地看着。

    后来他经脉尽断,修为全失,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师父来找他,说,跟我回山,我养你。

    他说,不用了师父,我丢不起这个人。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看到师父还坐在那里,头发上全是露水。师父看到他,笑了笑,说,饿不饿?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师父教他练剑,他总是学不会,师父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想起师父带他下山历练,遇到妖物,师父挡在他身前,说,别怕,师父在。

    想起师父最后一次来看他,那时候他已经住在火焰山了。师父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然后说,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

    他说,师父,我挺好的。

    师父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乃大啊,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他愣住了。

    师父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等他反应过来,追出去,师父已经走远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上官乃大坐在松树下,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松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仿佛又听到师父的声音。

    “乃大,吃饭了。”

    “乃大,别爬那么高,小心摔着。”

    “乃大,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他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师父。”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他站起来,对着松树,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凌霄站在一旁,同样行礼。

    两人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暮色四合。

    “走吧。”上官乃大说。

    凌霄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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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火焰山,已经是三天后。

    凤九在梧桐树下等着,看到他们回来,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样?”

    上官乃大笑了笑:“挺好。”

    凤九看着他,没有多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晚上,凤九熬了药,端到上官乃大屋里。

    上官乃大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还没睡?”凤九问。

    “在想事情。”

    凤九把药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上官乃大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凤九。”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成亲吧。”

    凤九一怔。

    她看着上官乃大,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

    “我是凤族,你是人族。我们在一起,会有很多麻烦。”

    “知道。”

    “我体内有凤族真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万一我控制不住,你会死的。”

    “知道。”

    “我脾气不好,嘴硬,不会说话,不会哄人。”

    “都知道。”

    凤九沉默了。

    上官乃大看着她,目光温柔。

    “这些我都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娶你。”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想每天喝你熬的药,想你骂我的时候嘴硬心软的样子,想你明明担心我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因为你陪我走了二十年,我想陪你走完剩下的所有日子。”

    “因为你是凤九,我是上官乃大。这世上,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了。”

    凤九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月光照不到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上官乃大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她。

    良久,凤九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上官乃大笑了:“不肯定。”

    “那你还问?”

    “不问怎么知道答案?”

    凤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这一笑,像冰雪初融,像春花绽放,像火焰山上难得一见的雨后彩虹。

    “好。”她说。

    上官乃大一怔:“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上官乃大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说他想得美,会说让他再等二十年。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跟她慢慢磨。

    可她就这么答应了?

    “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

    凤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说,好,我嫁给你。”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女儿家的娇态:“怎么,反悔了?”

    上官乃大猛地站起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不反悔。”他说,“这辈子都不反悔。”

    凤九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