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三千年

    上官乃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凤九从屋里冲出来,跑到他身边。

    “乃大!你没事吧?”

    上官乃大摇摇头。

    “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他在回旋之渊,差点死在那里。

    一百年后,他要去那里,再打一场。

    “凤九。”他开口。

    “嗯?”

    “三个月后,我要去回旋之渊。”

    凤九看着他,没有劝他不要去。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陪你去。”

    上官乃大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上官乃大没有闭关,没有拼命修炼。他知道,到了这个境界,再闭关也没什么用了。

    他只是每天照常巡逻,照常打坐,照常喝凤九熬的药。

    只是每天晚上,他会和凤九坐在梧桐树下,望着月亮,说说话。

    “凤九,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死。”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那是你。”凤九说,“你不去,就不是你了。”

    上官乃大点点头。

    “乃大。”凤九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上官乃大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我答应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梧桐树下,望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

    三个月后,回旋之渊。

    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深渊里喷涌着地火,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上官乃大站在封印边缘,望着深渊深处。

    凌霄站在他身边,穆云海站在另一边。凤九没有来,她说,我在家里等你。

    三个人,三道身影,在深渊边缘站成一条线。

    远处,传来脚步声。

    圣教教主来了。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那些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但每一个都气息强大。

    “来了?”教主看着他们,微微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多带几个人。”

    “够了。”上官乃大说。

    教主点点头:“也是。当年你一个人,就对付了我七个护法。现在你们三个人,对付我,应该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惜,我不只有我自己。”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黑袍人同时上前一步。

    “这是我圣教百年积累的精英。”教主说,“三十六个金丹,十二个元婴,够你们喝一壶的。”

    上官乃大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凌霄握紧剑柄。

    穆云海深吸一口气。

    “师兄。”凌霄开口,“怎么打?”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你对付那些元婴,我徒弟对付那些金丹。那个教主,交给我。”

    凌霄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凌霄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他拔剑,剑光冲天而起。

    穆云海跟着拔出刀,刀气凛冽。

    上官乃大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教主,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

    “一百年前,你的七个护法,被我镇压在这里。”他说,“一百年后,你要来救他们。可以。先过我这关。”

    教主笑了。

    “上官乃大,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他说,“明明只有一百多年的命,却敢站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三千年。”

    “三千年的修为,是你的一百倍。”

    “你凭什么跟我打?”

    上官乃大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凭我有人等我回家。”

    教主一怔。

    上官乃大不再说话。

    他抬手,一道金光从掌心涌出,冲天而起。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刺入天空。

    天空裂开了。

    天劫?

    不,不是天劫。

    是他自己的道。

    是他用一百三十七年的生命,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道。

    是他用每一天的坚持,每一次的选择,每一个在乎的人,堆砌起来的道。

    那道光,照亮了整个回旋之渊。

    照亮了凌霄的剑,照亮了穆云海的刀,照亮了那些黑袍人的脸。

    照亮了教主的脸。

    教主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这就是你的道?”

    “对。”上官乃大说,“这就是我的道。”

    他向前一步。

    那道光柱跟着向前。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三千年的修为,能不能挡住我这一百三十七年的路。”

    教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也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涌出。

    黑光与金光相遇,在半空中碰撞。

    轰——

    整个回旋之渊都在颤抖。

    深渊里的地火疯狂喷涌,封印开始松动,七个黑袍人的嘶吼声从深处传来。

    凌霄拔剑,冲向那些元婴。

    穆云海举刀,杀向那些金丹。

    一场大战,就此展开。

    三天后,火焰山。

    凤九站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那是上官乃大临走前给她的,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留着做个念想。

    三天了。

    她没有合过眼。

    她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他回来的那一刻。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凤九的心猛地揪紧。

    她冲出去,朝那人跑去。

    近了,近了,更近了。

    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上官乃大。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走一步就要喘三喘。可他还在走,朝火焰山的方向走,朝她的方向走。

    凤九冲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他。

    “乃大!”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他说,“答应你的,活着回来了。”

    凤九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傻瓜。”她哽咽道,“傻瓜……”

    上官乃大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教主,死了。封印,加固了。凌霄和云海,都在后面,受了点伤,但都没事。”

    “我赢了。”

    凤九点点头,把他抱进怀里。

    上官乃大靠在她肩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凤九。”

    “嗯?”

    “我好累。”

    “那就睡吧。”凤九轻声说,“我在这儿,陪着你。”

    上官乃大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就这么靠在凤九肩上,睡着了。

    凤九抱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很多年以后,火焰山上多了一个传说。

    说有一个叫上官乃大的人,用一百三十七年的生命,打赢了一个活了三千年的教主。

    说他一个人,挡住了那场浩劫。

    说他活着回来了,回到他爱的人身边,过完了余下的日子。

    说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说他的坟前,永远有一只火凤守着。

    那只火凤,守了很多很多年,直到自己也老去,化作一团火焰,融进他的坟里。

    后来,火焰山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那些花,每年都会开,开得很艳,像火焰一样。

    有人说,那是凤九的眼泪。

    也有人说,那是上官乃大的血。

    还有人说,那是他们俩,一起种的。

    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落日。

    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知道在等谁。

    只知道那个人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久到星星挂满天空。

    然后,那个人会转身,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中。

    凤九在梧桐树下坐了一百年。

    从上官乃大离开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棵树。

    火焰山上的人都知道,梧桐树下住着一个疯女人。她不说话,不见人,只是每天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天空,望着那棵老梧桐树。

    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有个人在听。

    “乃大,今天天气不错。”

    “乃大,小火凤又生了一窝崽。”

    “乃大,我想你了。”

    路过的人听到,都会摇摇头,叹口气,然后悄悄走开。

    凤族的长老来过,想劝她回去。

    “凤九,他已经走了。你该放下了。”

    凤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长老叹口气,走了。

    巫族的新任大巫祭来过,想请她出山。

    “凤九前辈,巫族需要您。”

    凤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大巫祭叹口气,走了。

    凌霄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凤九,没有说话。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壶酒,在树下喝了一夜,天亮才走。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来过。

    穆云海来过,带着他的孙子。那孩子还小,不懂事,问凤九,奶奶,您在看什么?

    凤九没有回答。

    穆云海拉着孙子走了,眼眶红红的。

    只有凤九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条路。

    那条上官乃大走回来的路。

    一百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就是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浑身是血,一步一喘,却还在走,朝她的方向走。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回来了。答应你的,活着回来了。”

    “那个教主,死了。封印,加固了。”

    “我赢了。”

    “我好累。”

    然后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是战死,是累死的。

    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那一战,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耗尽了所有的生命。能撑着走回来,已经是奇迹。

    凤九抱着他,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身体慢慢变凉。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抱了三天三夜。

    后来凌霄来了,把她拉开,把上官乃大埋在了梧桐树下。

    她没有阻止。

    因为他说过,想埋在这里。

    “这棵树,我看了一百年。”他说,“看够了。等我死了,就埋在这下面,天天看。”

    她答应了。

    所以她留在这里,陪他一起看。

    ---

    第一百零一年的春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山很高,路很难走。他爬得很慢,一步一歇,满脸汗水。但他没有停,一直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凤九没有动。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叫上官念。是来寻亲的。”

    凤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寻什么亲?”

    她的声音很沙哑,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年轻人说:“我爷爷叫上官乃大。”

    凤九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一百年前的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你说什么?”

    年轻人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爷爷叫上官乃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爹叫上官思,是爷爷的儿子。爷爷走的时候,我爹还没出生。后来我爹老了,临死前让我来找……找您。”

    凤九看着他,久久不语。

    儿子?

    上官乃大有一个儿子?

    她从来不知道。

    “你……你爹是谁的孩子?”她问。

    年轻人挠挠头:“这个……我爹没说。他只说,爷爷在认识您之前,有过一段往事。那个人后来生了孩子,就是爷爷的儿子。但爷爷不知道。”

    凤九沉默了。

    认识她之前?

    那就是……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上官乃大还没去回旋之渊,还没遇见她,还在玄真观修行。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年轻时下山历练,遇到过一个人。但后来那人走了,再也没见过。

    当时她没有多问。

    原来……

    “你叫什么?”她问。

    “上官念。”年轻人说,“思念的念。我爹说,爷爷一辈子都在思念一个人。至于是谁,他没说。”

    凤九的眼眶微微发红。

    思念的念。

    是在思念她吗?

    “过来。”她说。

    上官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凤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爷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上官念点头:“我爹也这么说。他说爷爷虽然没见过他,但一定是个好人。”

    “你爹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说,我爹和他爷爷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一百年来,第一次笑。

    “对。”她说,“你爷爷就是那样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

    “乃大,你孙子来看你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上官念在火焰山住了下来。

    凤九没有赶他走。

    她让他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屋里,那是当年上官乃大劈柴的地方。每天傍晚,他会爬上山顶,陪凤九坐一会儿,说说话。

    “奶奶,您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在回旋之渊。他差点死在那里,我救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火焰山住下了。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对。二十年。”

    上官念咂舌:“那么久?”

    凤九点点头。

    “那二十年,他每天喝我熬的药,每天打坐吐纳,每天陪我看夕阳。”她顿了顿,“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

    上官念看着她,忽然问:“奶奶,您想爷爷吗?”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每天都想。”

    “那您为什么不哭?”

    凤九转过头,看着他。

    “谁说我没哭?”

    上官念一怔。

    凤九伸手,指着那棵梧桐树。

    “我的眼泪,都流在这棵树里了。”

    上官念看着那棵树,忽然发现,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那是眼泪?

    不,那是眼泪流过的地方,被风干了,留下的痕迹。

    “奶奶……”他不知该说什么。

    凤九摇摇头:“别说了。陪你爷爷坐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落日。

    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