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上官念

    夏天的时候,凌霄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要拄着拐杖。但他还是来了,一步一步爬上山顶,在梧桐树下停住。

    凤九看到他,微微点头。

    “来了?”

    “嗯。”凌霄在她身边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听说你这里来了个孩子?”

    凤九朝山脚下指了指。

    凌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劈柴。那姿势,那动作,和当年的上官乃大一模一样。

    “像。”他说,“太像了。”

    凤九点头。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凤九,你恨吗?”

    “恨什么?”

    “恨我师兄。恨他走得那么早,留下你一个人。”

    凤九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很好。”凤九说,“他陪我看了五十年夕阳,喝了五十年我熬的药,听了五十年我骂他。够了。”

    凌霄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嘴硬,什么话都不肯说。现在你愿意说了。”

    凤九想了想,点头:“可能是老了。”

    凌霄笑了。

    “你老?你比我年轻多了。”

    凤九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凌霄擦擦眼角,站起来。

    “我该走了。”

    “这么快?”

    “老了,走不动了。再不走,天黑前下不了山。”

    凤九点点头。

    凌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凤九。”

    “嗯?”

    “谢谢你。谢谢你陪了师兄一辈子。”

    凤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霄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那一年秋天,凌霄走了。

    凤九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

    穆云海派人来报信,说凌真人于九月十五日仙逝,享年二百三十七岁。临终前,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凤九。

    “他说,师兄在那边等他,他要去见师兄了。”

    凤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

    “乃大,凌霄去找你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你们俩在那边,好好处。别吵架。”

    又是沙沙的声响。

    凤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月亮升起,直到上官念爬上山顶,把她拉回屋里。

    “奶奶,您该休息了。”

    凤九看着他,忽然说:“念念,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上官念点头:“会的。我哪儿也不去。”

    凤九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冬天的时候,火焰山上下了雪。

    这是百年难遇的奇景。火凤们都不知所措,缩在窝里不敢出来。整个山顶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棵梧桐树,还是绿色的。

    凤九坐在树下,看雪。

    上官念陪着她,冻得直哆嗦。

    “奶奶,您不冷吗?”

    凤九摇头。

    “我体内有凤族真火,不会冷。”

    上官念搓搓手:“那您能不能借我点儿火?”

    凤九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

    一股暖流涌入他体内,瞬间驱散了寒意。

    上官念惊喜地摸摸额头:“奶奶,您真厉害!”

    凤九笑了。

    这孩子,和他爷爷一样,傻乎乎的。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凤九忽然站起来,走到雪地里。

    她蹲下,开始堆雪人。

    上官念好奇地看着她。

    凤九堆得很认真,先堆身体,再堆头,然后找了两块石头当眼睛,一根树枝当鼻子。

    最后,她在雪人身边又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奶奶,这是什么?”

    凤九看着那两个雪人,轻声道:“这是你爷爷,这是我。”

    上官念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雪人,看着凤九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奶奶……”

    “那年冬天,火焰山也下过雪。”凤九轻声说,“你爷爷第一次看到雪,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拉着我出来看雪,还堆了两个雪人,说一个是他,一个是我。”

    “后来雪化了,他还难过了一阵子。”

    “我说,雪化了就化了,明年还会下。”

    “他说,可是明年的雪,不是今年的雪了。”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矫情。”

    “他笑了,说,我就是矫情,怎么了。”

    凤九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一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看到这两个雪人,她还是忍不住。

    上官念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奶奶,爷爷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

    凤九点点头。

    “他肯定过得很好。”她说,“有凌霄陪他,有青羽陪他,有那么多人在那边。他怎么会过得不好?”

    “他只是……只是不在这里了。”

    上官念抱着她,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梧桐树上,落在那两个雪人上。

    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

    那两个雪人也化了,变成两滩水,渗进土里。

    凤九看着那两滩水,忽然笑了。

    “你爷爷说得对。”她说,“明年的雪,果然不是今年的雪了。”

    上官念听不懂,但也没问。

    他知道,奶奶又在想爷爷了。

    那些日子,凤九开始教他修炼。

    “你爷爷是元婴十一层的修士。”她说,“你是他的孙子,不能太差。”

    上官念挠头:“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那就从头学。”凤九说,“我教你。”

    于是每天清晨,山顶上多了两个身影。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手忙脚乱。

    “不对,手太高了。”

    “脚,脚要稳住。”

    “呼吸,呼吸要均匀。”

    上官念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从不抱怨。

    他知道,奶奶骂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爷爷。

    因为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学的。

    一年,两年,三年。

    上官念的修为越来越高,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虽然比不上当年的上官乃大,但已经很不错了。

    凤九看着他的进步,眼中满是欣慰。

    “你爷爷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上官念咧嘴笑了:“那是!我可是他孙子!”

    凤九也笑了。

    又过了很多年。

    上官念老了,头发白了,走路也要拄拐杖了。他的孙子都长大了,经常来看他,陪他爬山,陪他看夕阳。

    凤九还是老样子。

    凤族的寿命太长太长,长到她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坐的时间越来越长,看着远方的眼神越来越空。

    上官念知道,她在等。

    等那一天。

    等那一天到来,她就可以去见那个人了。

    终于有一天,凤九把上官念叫到身边。

    “念念。”

    “奶奶?”

    “我要走了。”

    上官念一愣:“去哪儿?”

    凤九看着远方,轻声道:“去找你爷爷。”

    上官念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奶奶,您……想好了?”

    凤九点头。

    “想好了。”她说,“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够了。”

    上官念看着她,眼眶红了。

    “奶奶……”

    “别哭。”凤九说,“我是去找他,是好事。”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

    伸手,抚摸着树干。

    “乃大,我来找你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凤九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团火焰。

    那火焰很温暖,很柔和,慢慢升腾,慢慢飘散。

    最后,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天空。

    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等了她一百多年的人。

    上官念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奶奶,一路走好。”

    凤九走后,上官念在梧桐树下守了三年。

    三年后,他也走了。

    临走前,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凤九留下的那块玉佩埋了进去。

    那是上官乃大当年给她的。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留着做个念想。”

    她留了一百多年。

    现在,她去找他了,这玉佩也该还给他了。

    上官念埋好玉佩,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还是那棵树,一百多年了,一点没变。

    可树下的人,已经没有了。

    他转身,慢慢走下山。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爷爷,奶奶,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又过了很多年。

    火焰山上多了一个传说。

    说那棵梧桐树下,埋着一对夫妻。他们生前在一起看了五十年夕阳,死后又等了彼此一百多年。

    说每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树下会出现两个影子。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并肩坐着,望着远方。

    说那是他们的魂魄,回来看夕阳。

    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那棵梧桐树,一年比一年茂盛。

    每到秋天,满树金黄,美得像一幅画。

    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

    没有人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会这么茂盛。

    只有树自己知道。

    因为树下埋着两个人的骨血,两个人的眼泪,两个人的思念。

    那些东西,化成养分,滋润着它的根。

    让它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第四卷 生生世世

    第一章 轮回

    很多很多年以后。

    火焰山还是那座火焰山,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只是山脚下多了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几百户人家。

    他们都是当年上官念的后代,一代一代传下来,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每年秋天,会有人爬上山顶,在梧桐树下放一束花。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放花,只知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给老祖宗上坟。”老人们这么说。

    可那里明明没有坟。

    只有一棵树。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他爬得很慢,一步一歇,满脸汗水。但他没有停,一直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红衣裳,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背对着他,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姑娘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清冷,淡漠,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他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姑娘问。

    年轻人回过神:“我叫上官远。是来……是来……”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要来。

    要来这火焰山,要来这棵梧桐树下。

    要来见一个人。

    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上官远一愣:“什么?”

    姑娘没有解释。

    她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

    “我等了你很久。”她轻声说,“很久很久。”

    上官远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好像在梦里听过。

    很多很多次。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姑娘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叫凤九。”她说,“你呢?”

    “上官远。”

    “上官远。”她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她朝他伸出手。

    “来,陪我坐一会儿。”

    上官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上官远忽然问:“你刚才说,等了我很久。是什么意思?”

    凤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月亮,轻声道:“你看,今晚的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哪天晚上?”

    “一百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她说,“那天晚上,有个人从那条路上走回来,浑身是血,一步一喘。他走到我面前,说,回来了,答应你的,活着回来了。”

    “然后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上官远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那个人……”

    “那个人叫上官乃大。”凤九说,“是我丈夫。”

    上官远愣住了。

    上官乃大?

    那是……那是他们上官家的老祖宗啊!

    “你……你是……”

    凤九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凤九。”她说,“也是你祖宗。”

    上官远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凤九看着他,笑了。

    “吓到了?”

    上官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凤九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她说,“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我只是……只是等了太久,舍不得走。”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

    “这棵树下面,埋着你祖宗的骨血,也埋着我的眼泪。”她说,“那些东西,让我留了下来。”

    “每年秋天,都会有人来放花。那些花,我都看到了。”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一百多年。”

    “终于把你等来了。”

    上官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等我?”他不解,“为什么等我?”

    凤九看着他,目光温柔。

    “因为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上官远怔住了。

    一模一样?

    他想起爷爷说过,他们上官家的人,都长得像老祖宗。尤其是他,从出生那天起,爷爷就说,这孩子,简直和老祖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你是说……”

    凤九点点头。

    “你就是他。”她说,“他的魂魄,转世了,又回来了。”

    上官远呆立当场。

    转世?

    他是上官乃大的转世?

    这……这怎么可能?

    凤九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说,“你站在那里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我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上官远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切太突然,太不可思议,太……

    太像一场梦。

    “你……你确定吗?”他问,“万一认错了呢?”

    凤九摇头。

    “不会认错。”她说,“我等了一百多年,每天都在想他。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他。”

    上官远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真的是那个人的手吗?

    这个身体,真的是那个人的转世吗?

    他不知道。

    可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欢喜?

    “凤九。”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

    “你等了我多久?”

    “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

    上官远的心猛地揪紧。

    一百三十七年,一个人,守在树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是怎样的煎熬?

    “你……你不难过吗?”

    凤九想了想,说:“难过。一开始很难过。后来慢慢习惯了,就不那么难过了。”

    “再后来,我学会了和记忆一起生活。每天想想他,每天和他说说话,每天陪他看夕阳。好像他还在一样。”

    “再后来,就不觉得难过了。”

    “因为他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上官远听着,眼眶红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凤九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凤九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脸。

    那张和一百三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

    “乃大。”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上官远点头。

    “是我。”

    凤九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火焰山上的太阳。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