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那一年

    在穆家住了七天,上官远告辞离开。

    穆怀远送他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有空常来。”他说,“穆家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上官远点头:“一定。”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到穆怀远还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

    他挥挥手,然后继续赶路。

    火焰山,还在等着他。

    回到火焰山,已经是半个月后。

    凤九在梧桐树下等着,看到他回来,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那么久?”

    “去了趟玄真观,又去了趟凉州。”上官远说,“看了很多人,也看了很多坟。”

    凤九点点头。

    上官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凤九。”

    “嗯?”

    “我见到了穆家的人。他们把我祖宗的牌位供在祠堂里,世世代代香火不断。”

    凤九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是他该得的。”她说,“他救了那么多人,值得被记住。”

    上官远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把整个世界染成金红色。

    上官远忽然说:“凤九,我也想被人记住。”

    凤九转过头,看着他。

    “你已经是了。”她说,“你是上官乃大的转世,是火焰山的传说。光是这个身份,就够被人记住几百年了。”

    上官远摇头:“那不一样。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我想自己做出点什么,让别人记住的是上官远,不是上官乃大。”

    凤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做什么?”

    上官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凤九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她说,“我陪你。”

    上官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上官远除了修炼,开始做别的事情。

    他在山脚下开了一片地,种上了粮食和蔬菜。火焰山的土地贫瘠,种什么都不容易活,可他偏偏不肯放弃。每天浇水,施肥,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凤九有时候去看他,看他满手泥巴、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这是干什么?山上又不缺吃的。”

    上官远抬起头,认真道:“不一样。自己种的,吃起来香。”

    凤九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可每次他种出点什么,她都第一个尝。哪怕味道不怎么样,她也说好吃。

    上官远知道她是在哄他,心里却暖暖的。

    后来,他又开始养鸡。

    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只小鸡崽,在院子里搭了个窝,每天喂食喂水,宝贝得不行。

    凤九看着那群鸡,表情很复杂。

    “你养这个干什么?”

    “下蛋啊。”上官远理所当然地说,“自己养的鸡下的蛋,肯定比买的好吃。”

    凤九无语。

    堂堂凤族后人,曾经的火凤之主,居然要陪一个凡人养鸡?

    可她还是没说什么。

    每天帮他喂鸡,帮他捡蛋,帮他收拾鸡窝。

    那群鸡长得很肥,下的蛋也很大。

    上官远第一次吃到自己养的鸡蛋时,激动得差点落泪。

    “好吃!”他说,“太好吃了!”

    凤九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吃到她熬的药,说好喝。

    那时候她还骂他,说他是受虐狂,那么苦的药都说好喝。

    他说,是你熬的,当然好喝。

    现在,又有一个人,吃到自己养的鸡蛋,说好吃。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

    让她恍惚间,以为时间从未流逝。

    “凤九?”上官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凤九摇摇头:“没事。沙子进了眼睛。”

    上官远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别骗我了。”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他。”

    凤九一怔。

    上官远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不介意。”他说,“你想他,是应该的。你等了他一百多年,怎么可能不想?”

    “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也在这里。”

    “你可以想他,也可以看我。”

    “我都陪着你。”

    凤九听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上官远,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她哽咽道,“谢谢你这么说。”

    上官远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瓜。”他说,“谢什么谢?”

    那年秋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道袍,背着一把剑。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肩看着远方。

    年轻人走过去,在他们身后停下。

    “请问……”他开口。

    两人同时回头。

    年轻人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您……您是上官前辈?”

    上官远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

    年轻人行礼:“晚辈玄真观弟子清风,见过前辈。”

    上官远一怔:“玄真观?玄真观还有人?”

    清风点头:“有的。虽然道观破旧了,但香火一直没断。晚辈是第一百二十七代弟子,奉师命下山游历,特地来火焰山拜见前辈。”

    上官远看着他,心中感慨。

    玄真观还在。

    凌霄的徒子徒孙,还在。

    “坐吧。”他说,“坐下说话。”

    清风在石头上坐下,打量着四周。

    “这里真美。”他说,“比师父说的还要美。”

    凤九看着他,忽然问:“你师父是谁?”

    清风说:“家师玄真子,是凌霄真人的第七代徒孙。”

    凤九点点头。

    凌霄的徒孙,算起来,已经很远了。

    “你来做什么?”她问。

    清风说:“师父让我来问问,当年回旋之渊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典籍上记载得不清不楚,我想知道真相。”

    上官远看向凤九。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战,我来讲吧。”

    她开始讲。

    讲一百三十七年前,那七个黑袍人如何作乱,如何被镇压。

    讲上官乃大如何冲进回旋之渊,如何舍命救凌霄。

    讲二十年后,圣教教主如何现身,如何在回旋之渊决战。

    讲上官乃大如何用尽最后一口气,走回火焰山,倒在她怀里。

    清风听得入了神。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前辈……”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上官前辈……是英雄。”

    凤九摇头。

    “他不是英雄。”她说,“他只是个普通人。有害怕的时候,有犹豫的时候,有想退缩的时候。可他最后选择了往前冲。”

    “这才是最难得的。”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还要往前。”

    清风点点头。

    他站起来,对着上官远,郑重地行了一礼。

    “前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上官远连忙扶起他:“别客气。你是玄真观的弟子,就是我祖宗的后辈。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清风犹豫了一下,问:“前辈,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我想多听听当年的故事。”

    上官远看向凤九。

    凤九点点头。

    “住下吧。”她说,“正好,我也想多听听玄真观的事。”

    清风在火焰山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凤九给他讲了很多故事。

    讲上官乃大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回旋之渊的壮举,讲他在火焰山养伤的二十年,讲他和凌霄的情谊,讲他和圣教教主的决战。

    清风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把所有故事都记下来。

    上官远也听得很认真。

    虽然那是他祖宗的故事,但他听了一遍又一遍,从不觉得腻。

    因为那是凤九讲的。

    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好像那个人,还在她身边。

    第七天,清风要走了。

    他背起行囊,对两人行礼。

    “前辈,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晚辈回去后,一定把您的故事写下来,传下去。”

    凤九点点头。

    上官远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修炼。”他说,“别给你师祖丢脸。”

    清风重重点头。

    他转身,大步下山。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凤九前辈!”

    凤九看着他。

    清风说:“我师父说,凌霄真人临终前,留了一句话给您。”

    凤九一怔:“什么话?”

    清风说:“他说,告诉凤九,师兄在那边很好,让她别担心。还有,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凤九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清风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上官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想哭就哭吧。”他说。

    凤九摇摇头。

    “不哭了。”她说,“眼泪早就流干了。”

    上官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我陪着你。”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哭了。”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年冬天,火焰山上又下雪了。

    这是上官远第一次看到火焰山下的雪。

    他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看着雪花从天空飘落,眼中满是惊奇。

    “原来这就是雪!”

    凤九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没见过雪?”

    “见过。”上官远说,“但没在火焰山上见过。这里的雪,好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他想了想,说,“更温暖。”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傻话。雪怎么会温暖?”

    上官远认真道:“真的。可能是因为你在旁边,所以觉得温暖。”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人,和他祖宗一样,总说些让人心里发软的话。

    “凤九。”上官远忽然叫她。

    “嗯?”

    “我们堆雪人吧。”

    凤九一怔。

    堆雪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拉着她堆雪人。

    后来雪化了,他还难过了一阵子。

    “好。”她说。

    两人蹲在雪地里,开始堆雪人。

    上官远堆得很认真,先堆身体,再堆头,然后找了两块石头当眼睛,一根树枝当鼻子。

    最后,他在雪人身边又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凤九看着那两个雪人,眼眶红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上官远问。

    凤九点头。

    “知道。”

    上官远笑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堆吗?”

    凤九摇头。

    上官远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个人能给你的,我也能。”

    凤九愣住了。

    上官远继续说:“我知道我不是他。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经历,没有他和你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可我有我的方式。”

    “他想让你开心,我也想。”

    “他想让你不孤单,我也想。”

    “他想陪你一辈子,我也想。”

    “凤九,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上官乃大还是上官远,我对你的心,是一样的。”

    凤九听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上官远。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都知道。”

    上官远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再哭,雪人都化了。”

    凤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知道,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雪化了,春天来了。

    上官远种的菜长出了新芽,养的鸡又下了一窝蛋。火焰山上一片生机勃勃。

    凤九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一天傍晚,两人照例坐在山顶看夕阳。

    上官远忽然问:“凤九,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凤九想了想,说:“不知道。有人说会轮回转世,有人说会魂飞魄散。我没死过,不知道。”

    上官远点点头。

    “那你说,他去了哪里?”

    凤九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看着你?”

    “嗯。他那么傻,肯定舍不得走远。”凤九说,“肯定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我。”

    上官远笑了。

    “那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一直哭,没有一直难过,没有一直守着那棵树不肯离开。”上官远说,“你好好活着,他就高兴。”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你呢?”她问,“你高兴吗?”

    上官远点头。

    “高兴。”他说,“能和你一起看夕阳,能和你一起种菜养鸡,能和你一起过日子。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凤九笑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吧。”她说,“一直高兴下去。”

    上官远点头。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夕阳。

    夕阳慢慢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