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火凤

    很多年以后,火焰山上的传说又多了一个。

    说那棵梧桐树下,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叫上官远,女的叫凤九。他们每天一起看夕阳,一起种菜养鸡,一起过日子。

    说那男的是老祖宗转世,那女的是凤族后人,等了上百年才等到他回来。

    说他们过得很幸福,从来没有吵过架。

    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每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山顶上总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并肩坐着,望着远方。

    男的手里拿着什么,递给女的。女的接过来,咬了一口,笑着点头。

    可能是刚摘的果子,可能是刚捡的鸡蛋,可能是山上采的野花。

    太阳慢慢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他们才会站起来,慢慢走回那棵梧桐树下。

    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第二天,又会出现在那里。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年的夏天格外热。

    上官远坐在梧桐树下,摇着蒲扇,看着远处的地面被晒得冒烟。

    “凤九,你说火焰山为什么叫火焰山?”

    凤九正在熬药,头也不抬:“因为热。”

    “就这?”

    “就这。”

    上官远无语。

    他本以为会有一个很传奇的故事,比如上古神兽在此打架啦,比如天火坠落在此啦。结果就一个原因——热。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他嘀咕。

    凤九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想听故事?”

    “想。”

    凤九想了想,说:“那你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火焰山不叫火焰山,叫清凉山。山上终年积雪,四季如春。”

    上官远来了兴趣:“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来了一只火凤。那火凤受了伤,落在清凉山上,把整座山都烤热了。”

    “雪化了,树枯了,清凉山变成了火焰山。”

    上官远瞪大眼睛:“那只火凤呢?”

    凤九看着他,面无表情。

    “就是我。”

    上官远愣住了。

    他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

    凤九点点头:“我当年受伤落在这里,把一座雪山烤成了火焰山。后来伤好了,也没走,就住下了。”

    上官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所以……这山是你搞出来的?”

    “对。”

    “那棵树呢?”

    “后来种的。”

    “那些火凤呢?”

    “我的后代。”

    上官远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凤九。”他开口。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凤九想了想,说:“很多。”

    “比如?”

    “比如我活了多少年,比如我打过多少架,比如我杀过多少人。你想听哪一段?”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听。”

    凤九看着他,微微笑了。

    “那得讲很久。”

    “没事。”上官远说,“我有的是时间。”

    凤九点点头。

    她放下药碗,在他身边坐下。

    “那就从最开始讲起吧。”

    ---

    凤九的故事,讲了三天三夜。

    从她出生开始讲,讲她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讲她长大后怎么跟着师父修炼,讲她怎么成为凤族最年轻的长老。

    讲她怎么遇到那个人,怎么相爱,怎么分开。

    讲她怎么受伤,怎么落在清凉山上,怎么把一座雪山烤成火焰山。

    讲她怎么遇到上官乃大,怎么救他,怎么陪他二十年。

    讲他走了以后,她怎么一个人守着那棵树,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上官远听得很认真。

    听到她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他笑。

    听到她受伤落难的事,他心疼。

    听到她和那个人相爱又分开的事,他沉默。

    听到她和上官乃大的事,他眼眶发红。

    听到她一个人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凤九。”他哽咽道,“你受苦了。”

    凤九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苦。”

    “怎么会不苦?”

    “因为有盼头。”凤九说,“我知道他会回来。就算这辈子不回来,下辈子也会回来。就算下辈子不回来,下下辈子也会回来。”

    “只要我一直等,总会等到的。”

    上官远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我回来了。”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凤九点点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故事讲完的第二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走路颤颤巍巍。他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爬了很久很久,终于爬到山顶。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说着什么。

    老人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

    两人同时回头。

    老人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然后,他颤巍巍地跪下。

    “祖宗!”

    上官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他。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人不肯起来,只是看着他的脸,老泪纵横。

    “祖宗!您真的是祖宗!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上官远看向凤九。

    凤九走过来,打量着老人。

    “你是上官家的人?”

    老人点头:“晚辈上官德,是上官念的曾孙。今年一百零三岁了。”

    上官念的曾孙?

    那算起来,是上官乃大的……多少代孙?

    上官远算不清,也不打算算。

    他把老人扶起来,让他坐在石头上。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

    上官德擦了擦眼泪,说:“晚辈是来……是来给老祖宗上坟的。”

    他看向那棵梧桐树,眼中满是敬畏。

    “家里人说,老祖宗就埋在这树下。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来看看,可一直没机会。今年一百零三岁了,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上官远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百零三岁,拄着拐杖,一个人爬上山。

    就为了给从未见过的老祖宗上坟。

    “老人家,您辛苦了。”他说,“您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给您倒水。”

    上官德摇摇头:“不用不用。晚辈坐一会儿就走。”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

    伸手,抚摸着树干。

    “老祖宗。”他轻声说,“晚辈来看您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上官德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人,和她一样,等了很久。

    等一个机会,来见那个人一面。

    上官远走过去,轻轻扶住老人。

    “老人家,您在这儿住几天吧。”他说,“我陪您说说话。”

    上官德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好,好。”他说,“多谢祖宗。”

    上官德在火焰山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给上官远讲了很多上官家的事。

    讲上官念当年怎么来到火焰山,怎么陪凤九过了几十年,怎么教后代要记住老祖宗的恩情。

    讲上官家一代一代传下来,怎么开枝散叶,怎么繁衍生息。

    讲现在上官家有多少人,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

    上官远听得很认真。

    虽然他不是真正的上官乃大,但他是上官乃大的转世,身上流着上官家的血。听到这些事,他觉得很亲切。

    凤九也听得很认真。

    因为她记得上官念。

    记得那个傻小子,怎么陪她过了几十年,怎么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怎么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上官念……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上官德叹了口气,说:“曾祖活了一百二十岁。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抬到院子里,望着火焰山的方向,坐了很久。”

    “他说,奶奶在那儿,我得看着她。”

    “然后他就走了。”

    凤九听着,眼眶红了。

    那个傻小子,到死都记着她。

    “他……葬在哪里?”

    “在老家。”上官德说,“他临终前交代,要葬在能看到火焰山的地方。家里人选了一块高地,正对着这边。”

    凤九点点头。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望去。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傻小子就在那里。

    看着她。

    第七天,上官德要走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两人行礼。

    “祖宗,凤九前辈,晚辈走了。多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

    上官远扶着他,说:“老人家,您慢点走。要不我送您下山?”

    上官德摇摇头:“不用不用。晚辈自己能走。”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祖宗!”

    上官远看着他。

    上官德说:“您一定要好好的。您是我们上官家的根,您过得好,我们就都过得好。”

    上官远点点头。

    “我会的。”他说,“您放心。”

    上官德笑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上官远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凤九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想什么?”

    上官远说:“在想,有个家,真好。”

    凤九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有家。”她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上官远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梧桐树。

    看着那个埋着他前世的地方。

    看着那个他今生要守护的人。

    “凤九。”

    “嗯?”

    “我们以后也生孩子吧。”

    凤九一怔。

    上官远认真地看着她:“生很多很多孩子,让他们在这里长大,让他们记住这里的故事。等我们老了,也有人来看我们。”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好。”她说。

    上官远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一年春天,火焰山上多了一个小生命。

    是个女孩。

    凤九给她取名叫“念恩”——念,是思念的念;恩,是恩情的恩。

    上官远觉得这名字太沉重,想换个轻松点的。可凤九坚持,他也只好由着她。

    “念恩,念恩。”他抱着女儿,轻声叫她的名字,“小念恩,你娘给你取这么重的名字,你以后可别怪她。”

    念恩睁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回应。

    凤九走过来,从上官远怀里接过女儿,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吗?”她问。

    上官远摇头。

    凤九说:“因为我们要记住。记住那些为我们付出的人,记住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记住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念恩,就是要念着他们的恩情。”

    上官远点点头。

    他走到凤九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怀里的女儿。

    念恩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凤九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乃大。”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我们有女儿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

    念恩一天天长大。

    她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

    会叫爹,会叫娘,会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太阳每天都要落下去?”

    上官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因为它累了,要回家休息。”

    念恩又问:“那它的家在哪儿?”

    上官远说:“在山的那边。”

    念恩说:“那我们去找它吧。”

    上官远哭笑不得。

    凤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呀,就会瞎说。”她走过来,抱起念恩,“太阳的家不在山那边,在天上。它每天落下去,是为了去照亮别的地方。”

    念恩眨眨眼睛:“别的地方?哪里?”

    凤九说:“很多地方。有高山,有大海,有沙漠,有草原。有很多很多人,等着它去照亮。”

    念恩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去照亮别人。”

    凤九一怔。

    上官远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孩子,才三岁,就知道要照亮别人了。

    “好。”凤九说,“等你长大了,就去照亮别人。”

    念恩高兴地笑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远方的太阳。

    “太阳,等我!”

    ---

    念恩五岁那年,火焰山上又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衫,背着一个书箱。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在追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年轻人走过去,在那对男女面前停下。

    “请问,是上官前辈和凤九前辈吗?”

    上官远抬起头,打量着他。

    “你是?”

    年轻人行礼:“晚辈姓孟,名远志,是凉州孟家的后人。家祖孟尝,当年曾是穆云海将军的副将。”

    上官远一怔。

    孟尝?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穆家的时候,穆怀远跟他提过。说是当年跟着穆云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立下过不少战功。

    “你是孟家的后人?”他问。

    孟远志点头:“是。晚辈这次来,是奉家父之命,来给上官前辈送一样东西。”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

    上官远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残破,只能看到一角,上面刻着一个字——

    “穆”。

    上官远愣住了。

    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当年云霆真人从战场老人那里找到的,是上官乃大母亲留下的遗物。

    后来,这块玉佩被上官乃大带在身上,一直到他去世。

    再后来,凤九把它收了起来。

    可它怎么会跑到孟家去?

    凤九走过来,看到那块玉佩,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

    孟远志说:“家祖临终前交代,这块玉佩是当年穆云海将军交给他的。穆将军说,这是上官前辈的遗物,一定要好好保管。等有朝一日,上官前辈的后人来了,就把它还回去。”

    “家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家父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晚辈这次来,总算是等到了。”

    上官远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握着那块玉佩,久久不语。

    这块玉佩,经历了多少人的手?

    从上官乃大的母亲,到战场老人,到云霆真人,到上官乃大,到凤九,到穆云海,到孟尝,到孟尝的儿子,再到孟尝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