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凤九

    从那天起,上官远每天都要写一会儿。

    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有时候写得很顺,有时候卡在那里半天写不出来。

    凤九也不催他,只是在他写累的时候,给他端一杯茶。

    念恩偶尔回来,看到他在写东西,好奇地问:“爹,你在写什么?”

    上官远说:“写故事。”

    “什么故事?”

    “咱们的故事。”

    念恩凑过去看,看了几行,眼睛就红了。

    “爹……”她哽咽道。

    上官远拍拍她的头。

    “别哭。”他说,“故事还没写完呢。”

    念恩点点头。

    她坐在一旁,看着上官远继续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很多年以后,火焰山上的梧桐树下,多了一个木箱。

    木箱里装满了纸,纸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浓,有的淡。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那是上官远用了一辈子写的故事。

    后来,念恩的儿子继承了那个木箱。

    他把里面的故事誊抄了一遍,又誊抄了一遍。

    再后来,那些故事传遍了整个凉州,传遍了整个中原,传遍了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人们说,那是火焰山上的传说。

    说那里住过一对夫妻,男的叫上官乃大,女的叫凤九。

    说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重逢。

    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念恩。

    说他们把故事写下来,留给后人。

    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但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总有人会想起那个故事。

    想起那棵梧桐树。

    想起那两个人。

    想起那句写在故事最后的话——

    “我们在一起,就不可怜。”

    上官远三百岁的时候,身体开始不行了。

    他走不动了,话也少了,每天就是坐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发呆。

    凤九陪着他,寸步不离。

    念恩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她带着儿孙们来看他,在他面前跪下。

    “爹。”

    上官远看着她,微微笑了。

    “来了?”

    念恩点头。

    “都来了。您的孙子,曾孙,玄孙,都来了。”

    上官远看着那一群人,乌压压站了一片。

    “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念恩笑了。

    “您可不止我一个孩子。”她说,“我生了五个,他们又生,一代一代下来,可不就多了。”

    上官远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说:“谁是老大?”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跪下。

    “曾祖,我是老大。”

    上官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像你祖宗。”

    那人不解。

    上官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挥挥手,说:“都坐吧。陪我坐一会儿。”

    那些人就在梧桐树下坐下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成一个大圈。

    凤九坐在上官远身边,握着他的手。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上官远把凤九叫到身边。

    “凤九。”

    “嗯?”

    “我快走了。”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上官远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会等我吗?”

    凤九点头。

    “会。”

    上官远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凤九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三天后,上官远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凤九坐在他身边,坐了三天三夜。

    念恩来了,劝她去休息。她摇头。

    孙子来了,劝她去吃饭。她摇头。

    曾孙来了,劝她别太难过。她还是摇头。

    第四天早上,凤九站起来。

    她把上官远埋在了梧桐树下。

    和上官乃大在一起。

    两人相隔一百多年,终于又在一起了。

    ---

    凤九又在梧桐树下坐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她看着念恩老去,看着念恩离开。看着孙子们老去,看着孙子们离开。看着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没有走。

    因为她答应过,要等他。

    一百年后的某一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衣裳,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背对着他,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女人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清冷,淡漠,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年轻人愣住了。

    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女人问。

    年轻人回过神:“我叫上官远。”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年轻人一怔:“什么?”

    女人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叫凤九。”她说,“我等了你一百年。”

    年轻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欢喜。

    “你……你等我?”他问。

    凤九点头。

    “等你回来。”

    年轻人看着她,忽然问:“我们认识吗?”

    凤九说:“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凤九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记得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个人,在这棵树下,陪我看了很多年夕阳。”

    “我记得,有个人,傻乎乎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我记得,有个人,明明只有几百年的命,却要许我一辈子的诺。”

    年轻人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觉得,这些话,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凤九。”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陪你一起看夕阳吗?”

    凤九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点点头。

    “可以。”

    年轻人笑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上官远在火焰山住下来,转眼又是三年。

    这一次的他,和上一世有些不同。

    他更安静,更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凤九叫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问:“怎么了?”

    凤九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笑笑,说:“走神了。”

    凤九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和上一世的上官远不一样,和最初的上官乃大也不一样。可她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她问。

    上官远想了想,说:“在想一些事。一些好像发生过的事。”

    凤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上官远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有一个人……好像在等我……我等了很久……又好像等了很久的是另一个人……”

    他摇摇头,苦笑:“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像做梦。”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那是记忆。

    前世的记忆。

    虽然模糊,虽然破碎,但它还在。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说,“反正也不重要。”

    上官远看着她,忽然问:“真的不重要吗?”

    凤九一怔。

    上官远说:“我总觉得,那些事很重要。那个人很重要。等的那个人,也很重要。”

    他看着凤九,目光深邃。

    “那个人,是你吗?”

    凤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是我。”

    上官远笑了。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认错人。”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一年夏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老人。

    是个老道士,头发全白,胡须垂到胸前。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背着一把剑,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说着什么。

    老道士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

    两人同时回头。

    老道士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果然是你。”他说,“我找了你好久。”

    上官远站起来,看着他。

    “您是?”

    老道士说:“贫道玄真子,凌霄真人的第九代徒孙。”

    上官远一怔。

    凌霄真人的徒孙?

    那算起来,是玄真观的后人。

    “您找我做什么?”

    玄真子在他对面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气。

    “找你……找你喝酒。”他说,“你祖宗的师弟,和我约好的。”

    上官远看向凤九。

    凤九说:“凌霄生前,和玄真观的后人有约定。每年他的忌日,都要有人去他坟前喝酒。”

    玄真子点头。

    “对。我师父传给我的规矩,我传给我徒弟。一代一代,传了快两百年了。”

    他看着上官远,眼中满是感慨。

    “可我总觉得,光喝酒不够。我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人。”

    “那个让凌霄真人记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在回旋之渊,救了凌霄真人的人。”

    “那个转世回来,又陪了凤九前辈一辈子的人。”

    上官远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两百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

    还有人来找他。

    “您想见的人,不是我。”他说,“是我祖宗。”

    玄真子摇头。

    “是你。”他说,“你是他的转世,你就是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递给上官远。

    “来,喝一杯。”

    上官远接过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玄真子哈哈大笑。

    “好!这才像凌霄真人的朋友!”

    他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完了。

    玄真子喝完最后一滴,长长吐出一口气。

    “痛快!”他说,“这一趟,没白来!”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

    上官远说:“这么快?”

    玄真子点头。

    “老了,走不动了。再不走,天黑前下不了山。”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上官远!”

    上官远看着他。

    玄真子说:“谢谢你。”

    “谢什么?”

    玄真子说:“谢谢你让我师父的师父,有了一个可以记一辈子的人。”

    上官远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玄真子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

    玄真子走后,凤九问上官远:“什么感觉?”

    上官远想了想,说:“奇怪。”

    “怎么奇怪?”

    “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感谢。”他说,“感谢的是我做过的,我不记得的事。”

    凤九点点头。

    “会习惯的。”她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人来感谢你。”

    上官远看着她:“你呢?你也感谢我吗?”

    凤九摇头。

    “我不感谢你。”

    上官远一怔。

    凤九说:“我只要你。”

    上官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给你。”

    那一年秋天,念恩的后人来了。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红衣,长得和念恩很像。她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她说,“晚辈上官婉,来看您了。”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

    “你是念恩的……”

    上官婉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您就是凤九老祖?”

    凤九点头。

    上官婉激动得站起来,跑到她面前。

    “老祖!我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我娘说,您是天下最好的人!我奶奶说,您等了祖宗一百多年!我太奶奶说,您……”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凤九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慢点说。”她说,“不急。”

    上官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老祖,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她问,“我想多听听您和祖宗的故事。”

    凤九看向上官远。

    上官远走过来,打量着这个姑娘。

    “你是念恩的多少代孙?”

    上官婉想了想,说:“念恩是我曾曾曾祖母。算起来,我是第七代。”

    上官远算了一下,头都大了。

    “算了,不算了。”他说,“反正是一家人。”

    上官婉高兴地点头。

    “对!一家人!”

    上官婉在火焰山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缠着凤九问东问西。

    “老祖,您和祖宗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回旋之渊。”

    “他当时什么样?”

    “快死了。”

    “然后呢?”

    “我救了他。”

    “然后呢?”

    “他留下来了。”

    “然后呢?”

    “我们在一起了。”

    上官婉眨眨眼睛:“就这么简单?”

    凤九看着她,微微笑了。

    “就这么简单。”她说,“有些事,不用太复杂。”

    上官婉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老祖,您等他的时候,不难受吗?”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难受。”

    “那您怎么熬过来的?”

    凤九看向那棵梧桐树。

    “有它在。”她说,“有他埋在这里,就好像他还在一样。”

    上官婉也看向那棵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很温暖。

    像是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