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上官远

    一百多年了。

    它终于回到了上官家。

    “谢谢你。”他对孟远志说,“谢谢你把它送回来。”

    孟远志摇头:“前辈客气了。这是晚辈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说:“家父说,如果前辈不嫌弃,欢迎去凉州做客。孟家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上官远点点头。

    “一定。”

    孟远志走后,上官远拿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念恩跑过来,好奇地问:“爹,这是什么?”

    上官远蹲下来,让她看那块玉佩。

    “这是你祖宗的遗物。”他说,“你太奶奶留下的。”

    念恩眨眨眼睛:“太奶奶?是谁?”

    上官远想了想,说:“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她一个人,抱着你祖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念恩说:“她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

    上官远说:“因为她要去找你太爷爷。你太爷爷战死在沙场,她要去把他带回家。”

    念恩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她找到了吗?”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找到了。她也死在那里。和你太爷爷一起。”

    念恩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好可怜。”她说。

    上官远摸摸她的头。

    “不可怜。”他说,“他们在一起,就不可怜。”

    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也在一起,也不可怜,对吗?”

    上官远笑了。

    “对。”他说,“我们在一起,就不可怜。”

    念恩高兴地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玉佩。

    “太奶奶,你好。”她轻声说,“我是念恩。”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念恩十岁那年,开始跟凤九学修炼。

    凤九教得很严格,一招一式都要练到完美。念恩有时候练得累了,想偷懒,被凤九一眼瞪回去。

    “你祖宗当年,比你刻苦多了。”凤九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一直练到太阳落山。下雨下雪都不停。”

    念恩嘟着嘴:“我又不是我祖宗。”

    凤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祖宗还笨。”

    念恩瞪大眼睛:“我才不笨!”

    凤九说:“那你怎么还练不会?”

    念恩憋红了脸,继续练。

    上官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

    “凤九,你别老骂她。”

    凤九瞥他一眼:“我这是为她好。”

    上官远走过去,拍拍念恩的头。

    “慢慢来,不着急。”他说,“你娘当年也笨,后来不也厉害了?”

    凤九瞪他:“你说谁笨?”

    上官远赶紧闭嘴。

    念恩看着爹娘斗嘴,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觉得,练功也没那么累了。

    念恩十五岁那年,修为突破了金丹。

    凤九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不错。”她说,“比你祖宗当年还快。”

    念恩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吗?比祖宗还快?”

    凤九点头。

    念恩跑到梧桐树下,对着树说:“祖宗,你听到了吗?我比你厉害!”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上官远走过来,揽住凤九的肩膀。

    “她比你当年还像你。”他说。

    凤九一怔:“什么意思?”

    上官远说:“嘴硬,心软,明明高兴得要死,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胡说。”她说。

    上官远也笑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念恩在树下又蹦又跳。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念恩十八岁那年,说要下山游历。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像祖宗那样。”

    凤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去吧。”她说,“记得回来。”

    念恩抱着她,说:“娘,我一定会回来的。”

    凤九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念恩又抱了抱上官远。

    “爹,照顾好娘。”

    上官远点头。

    “你放心。”

    念恩背起行囊,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爹!娘!”

    两人看着她。

    念恩说:“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跑下山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上官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舍不得?”

    凤九点头。

    “那为什么不让她留下?”

    凤九摇摇头。

    “她长大了。”她说,“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上官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会回来的。”他说,“就像我一样。”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

    念恩走后,火焰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官远每天还是种菜养鸡,凤九每天还是熬药打坐。只是傍晚看夕阳的时候,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有时候上官远会想起念恩小时候的事。

    想起她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问太阳的家在哪儿,想起她第一次突破金丹时高兴得跳起来。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

    凤九看着他,问:“想什么呢?”

    上官远说:“想咱们闺女。”

    凤九点点头。

    “我也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半年后,念恩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娘!我回来了!”

    上官远和凤九迎上去。

    念恩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进他们怀里。

    “我想死你们了!”

    凤九抱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回来就好。”

    上官远拍拍她的背。

    “瘦了。”

    念恩抬起头,咧嘴笑。

    “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凉州的丝绸,有玄真观的符箓,有南疆的药材,有东海的海螺。

    “这是给娘的!”她拿起一块绸缎,“这是凉州最好的绸子,可以做新衣裳!”

    凤九接过绸缎,摸摸她的头。

    “好。”

    “这是给爹的!”她又拿起一包茶叶,“这是玄真观的茶,说是当年凌霄真人种的茶树,现在还在采!”

    上官远接过茶叶,笑了。

    “好。”

    念恩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凤九。

    “娘,这个是给你的。”

    凤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红色的珠子。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

    念恩说:“我在南疆买的。那个卖珠子的说,这是凤族的东西,是从火焰山上流落出去的。我想着,既然是咱们家的东西,就买回来了。”

    凤九握着那颗珠子,久久不语。

    这是当年她送给一个人的信物。

    那个人,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珠子流落在外,几经辗转,又回到了她手里。

    “念恩。”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嗯?”

    “谢谢你。”

    念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抱住凤九。

    “娘,不难过。”她说,“你还有我和爹。”

    凤九点点头。

    “对。”她说,“有你们,就够了。”

    那天晚上,凤九把那颗珠子挂在梧桐树上。

    月光下,珠子发出微微的红光,像是心跳。

    念恩问:“娘,这是什么?”

    凤九说:“是记忆。”

    “什么记忆?”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送给我这颗珠子。他说,这是他的命,交给我保管。”

    “后来他走了,珠子也丢了。”

    “现在珠子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念恩看着她,若有所思。

    “娘,你说的他,是祖宗吗?”

    凤九点头。

    念恩说:“那祖宗现在在哪里?”

    凤九看向梧桐树。

    “在这里。”她说,“一直都在这里。”

    念恩也看向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念恩忽然说:“娘,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凤九一怔:“说什么?”

    念恩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他说,谢谢你。”

    凤九愣住了。

    她看着念恩,又看着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那一年秋天,火焰山上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走路拄着拐杖。他一步一步爬上山顶,在梧桐树下停住。

    上官远看到他,愣住了。

    “您是……”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上官远?”

    上官远点头。

    老人笑了。

    “我是孟远志。”

    上官远瞪大眼睛。

    孟远志?

    那个五十年前来送玉佩的年轻人?

    “您……您怎么来了?”

    孟远志在他身边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气。

    “老了,快死了。”他说,“临死前,想再来看看。”

    上官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十年了。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也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您坐。”他说,“我去给您倒水。”

    孟远志摆摆手:“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眼中满是感慨。

    “五十年了。”他说,“这棵树,一点没变。”

    上官远点头。

    “它不会变的。”他说,“它会一直在这里。”

    孟远志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凤九前辈呢?”

    上官远说:“在屋里。我去叫她?”

    孟远志摇头:“不用。我看看她就走。”

    他站起来,朝屋里望去。

    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身影坐在窗前,正在做什么。

    “她还和五十年前一样。”他喃喃道。

    上官远说:“她是凤族,不会老。”

    孟远志点点头。

    “真好。”他说,“不会老,就不会死。不会死,就能一直等。”

    他转过身,看着上官远。

    “你也很像。”他说,“和五十年前一样。”

    上官远摸摸自己的脸。

    他也会老,也会死。虽然修炼延缓了衰老,但终究还是能看出来。

    “您老了很多。”他说。

    孟远志笑了。

    “老了,是该老了。”他说,“活了一百五十岁,够本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可最让我难忘的,还是五十年前那次火焰山之行。”

    “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怕。一个人背着书箱,爬了三天三夜的山,就为了送一块玉佩。”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

    上官远摇摇头。

    “不傻。”他说,“您做了该做的事。”

    孟远志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你和你祖宗一样。”他说,“都是好人。”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

    “我该走了。”

    上官远说:“我送您下山?”

    孟远志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上官远!”

    上官远看着他。

    孟远志说:“替我向凤九前辈道个别。就说,孟家那小子,来看过她了。”

    上官远点头。

    “好。”

    孟远志笑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上官远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凤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走了?”

    “嗯。”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年冬天,孟远志去世的消息传来。

    是他的孙子亲自来报的信。

    那孩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服,跪在梧桐树下,磕了三个头。

    “家祖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来火焰山,给上官前辈和凤九前辈磕头。”他说,“他说,这辈子能认识你们,是他的福气。”

    上官远扶起他。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我们会记住他的。”

    那孩子点点头,转身下山。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上官远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

    凤九说:“在想,人这一辈子,真短。”

    上官远点点头。

    “是啊。”他说,“真短。”

    凤九转头看着他。

    “你也快了。”

    上官远一怔。

    凤九说:“你修炼得慢,能活三百岁就算不错了。现在已经一百多了,还有不到两百年。”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两百年,够了。”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不够。”她说,“一千年都不够。”

    上官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你就多等等。”他说,“等我再转世回来。”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好。”她说,“我等你。”

    念恩二十五岁那年,成亲了。

    男方是凉州人,姓周,是个读书人。家里世代行医,祖上还救过穆家的人。

    他们是在凉州认识的。念恩下山游历的时候,生了病,被他治好了。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成亲那天,周家派了花轿来接。

    念恩穿着红嫁衣,站在梧桐树下,对上官远和凤九磕头。

    “爹,娘,我走了。”

    凤九扶起她,看着她。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任性,别嘴硬,有话好好说。”

    念恩点头。

    上官远拍拍她的肩膀。

    “他要是欺负你,就回来告诉爹。爹去收拾他。”

    念恩笑了。

    “他才不会欺负我。”

    她转身,上了花轿。

    花轿抬起,慢慢朝山下走去。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花轿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上官远揽住她的肩膀。

    “别哭。”他说,“她过得幸福,是好事。”

    凤九点点头。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念恩走后,火焰山更安静了。

    上官远还是每天种菜养鸡,凤九还是每天熬药打坐。只是两人说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

    在一起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时候上官远会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安静,平淡,有她在身边。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上官乃大会在这里住二十年。

    不是因为火焰山有多好,是因为这里有凤九。

    只要有她在,哪里都好。

    那一年秋天,上官远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发低烧。可凤九紧张得不得了,日夜守着他,寸步不离。

    “我没事。”上官远说,“就是个小病。”

    凤九不理他,继续熬药。

    上官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凤九。”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凤九回头,看着他。

    “谢什么?”

    上官远说:“谢谢你陪着我。”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陪着我。”

    上官远笑了。

    “那我们扯平了。”

    凤九也笑了。

    “对,扯平了。”

    三天后,上官远的病好了。

    他走出屋子,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清爽,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凤九站在梧桐树下,正在喂鸡。

    上官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凤九。”

    “嗯?”

    “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上官远说:“我想把这里的故事写下来。”

    凤九一怔。

    上官远说:“写成一个一个的故事。写你,写我,写祖宗,写凌霄,写青羽,写穆云海,写那些来过这里的人。”

    “让以后的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这样一些事。”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上官远松开她,去屋里找纸笔。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写故事。

    也好。

    这样,就算他们都走了,故事还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