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天元归一

    上官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之中。

    确切地说,是躺在一片曾经是废墟、如今正在飞速重建的土地上。四周灵气涌动如潮,无数修士御剑穿梭,搬运巨石,搭建屋舍。有人在远处布阵,有人在近处挖渠,还有人蹲在他身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

    “醒了?”

    那人是个老头,满脸褶子,胡子拉碴,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蹲在那里像一只晒太阳的老龟。

    上官念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骨头像被人拆过又重装了一遍。

    “别动。”老头按住他,“你刚破境,身体还没适应。躺半个时辰,等灵气顺了再起来。”

    上官念愣了愣,这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突破了。

    元婴第十一层。

    天元归一。

    那一瞬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雷劫、天火、无尽的灵气灌顶,还有那一刹那的顿悟。他仿佛看见了天地初开时的模样,看见了混沌中诞生的第一缕光,看见了无数星辰生灭、无数岁月流转。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整整三天。老夫守了你三天,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上官念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老头已经站起来,朝远处招手。

    “喂!那边那个!搬石头别往左边搬!阵法还没画完呢!你搬过去待会儿还得搬回来!”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和。

    老头又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你是陀螺城的?”他问。

    上官念想了想,点头。

    他确实是陀螺城的人。上一世是,这一世也是。

    “陀螺城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老头眯着眼睛看他,“这儿离陀螺城可远着呢,三千多里地。”

    上官念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来这里,是因为凤九说,这里有一场机缘。

    凤九的话,他从来不会怀疑。

    “你是散修?”老头又问。

    “算是吧。”

    “散修能修到元婴十一层?”老头上下打量他,“你小子骗谁呢?散修能有这天赋?散修能扛过天元归一的雷劫?散修能——”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上官念怀里露出半块玉佩。

    残破的玉佩,只剩一角,上面刻着一个字——

    “穆”。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块玉佩,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念的脸,目光复杂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叫什么?”

    “上官念。”

    老头的嘴角抽了抽。

    “上官念,”他喃喃重复,“上官……念。”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像是在咀嚼什么陈年旧事。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上官念想说什么,老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只好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老头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座新盖的木屋。

    木屋不大,里外都透着一股新鲜木头的气息。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衣裳,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

    她背对着他们,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上官念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背影。

    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凤九。

    是等了他一辈子的凤九,是他每一世轮回都会遇见的凤九,是他欠了一次又一次、还了一世又一世的凤九。

    “凤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女人回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清冷如旧,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她看着上官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回来了。”

    上官念点头。

    “回来了。”

    凤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年轻了。”她说,“又年轻了。”

    上官念握住她的手。

    “你不还是一样。”

    凤九摇头。

    “不一样。”她说,“我等了很久。”

    “多久?”

    “很久。”凤九说,“久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上官念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后还是凤九先开口。

    “这次能待多久?”

    上官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会很久。”

    凤九点点头。

    “那就好。”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们……”他开口,又停住。

    凤九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老头指了指上官念,又指了指凤九。

    “你们……认识?”

    凤九点头。

    “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老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块玉佩,”他看着上官念,“好好收着。”

    上官念一怔。

    “您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凤九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那夜,上官念和凤九坐在木屋前,看了一夜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

    上官念靠在凤九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凤九低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年轻得像个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睡得安稳。

    凤九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这一次,”她轻声说,“你要活久一点。”

    上官念没有回答。

    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上官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木屋里的床上。凤九坐在床边,正在看什么东西。

    见他醒来,她把那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上官念”。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岁月的气息。

    上官念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子:

    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但老夫认得那块玉佩。

    那是老夫师门的信物。

    老夫的师门,叫天元宗。

    三千年前,天元宗有一位祖师,叫上官远。

    他留下过一句话——

    ‘若有后人持此玉佩来,便是天元宗新主。’

    小子,你既然有这块玉佩,就该去天元宗看看。

    地址在信背面。

    别问老夫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老夫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信的落款是两个字——

    “无名”。

    上官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凤九看着他。

    “你要去吗?”

    上官念想了想,点头。

    “去。”

    凤九笑了。

    “我陪你。”

    天元宗在东海之滨。

    坐落在悬崖之上,背靠大海,面朝苍穹。从远处看去,整座宗门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上官念和凤九到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宗门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无数海鸟在天空中盘旋。

    他们站在山脚下,望着那座巍峨的建筑。

    “就是这里?”凤九问。

    上官念点头。

    他握紧怀里的玉佩,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山道很长,弯弯曲曲,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上官念走得很慢。

    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看四周,看看那些梧桐树。

    他觉得这些树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凤九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山顶。

    山顶上是一座大殿,殿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他站在那里,看着上官念,一动不动。

    上官念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您好。”他说,“我是——”

    “上官念。”老人打断他。

    上官念一愣。

    “您认识我?”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满是欣慰。

    “进来吧。”他说,“等你很久了。”

    大殿里很空旷。

    正中供奉着一尊雕像,是个男子,长身而立,目视远方。雕像的眉眼神情,与上官念有七八分相似。

    上官念看着那尊雕像,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熟悉。

    “那是天元宗的开山祖师,”老人站在他身后,缓缓开口,“上官远。”

    上官念沉默。

    他知道。

    从看到这座雕像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那是他。

    是上一世的上官远,是上上一世的上官远,是无数个轮回之前的那个上官远。

    “祖师爷留下过一句话,”老人继续说,“若有后人持玉佩来,便是天元宗新主。”

    他转过身,看着上官念。

    “你既然来了,就该继任宗主之位。”

    上官念摇头。

    “我不是来当宗主的。”

    老人一怔。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上官念想了想,说:“我来看看。”

    “看看?”

    “看看这里。”上官念说,“看看他留下的东西。”

    他指着那尊雕像。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上官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是他的转世?说他就是他?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最后还是凤九开了口。

    “他是他的后人。”她说,“嫡系血脉。”

    老人看着她,又看看上官念,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他说,“难怪你能突破元婴十一层。难怪你能扛过天元归一的雷劫。”

    他走到上官念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留下来吗?”

    上官念想了想,问:“留下来做什么?”

    “修行。”老人说,“天元宗有祖师的传承,有完整的功法,有无尽的资源。你可以在这里修到更高的境界。”

    上官念摇头。

    “我不想修到更高的境界。”

    老人愣住了。

    “那你……想做什么?”

    上官念看向门外。

    门外是海,是天空,是无尽的远方。

    “我想去历练。”他说。

    “历练?”

    “对。”上官念说,“去走走看看,去经历一些事,去见一些人。”

    他转过头,看着老人。

    “我不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和他真像。”他说,“祖师爷也是这样的人。他当年创立天元宗之后,没待几年就走了。说是要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你想去就去吧。天元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上官念点点头。

    “谢谢。”

    他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他。

    “小子。”

    上官念回头。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玉简。

    “这是祖师爷留下的。”他说,“说是给有缘人。”

    上官念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只有一行字——

    “此生无悔。”

    从那天起,上官念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历练。

    他走过高山大河,走过荒漠雪原,走过无数城池村落。

    他去过北境的冰原,看过极光在夜空中舞动;去过南疆的雨林,听过猿啼在深山中回响;去过西漠的沙海,见过孤烟在落日中升腾;去过东海的岛屿,看过鲸群在浪涛中跃起。

    他遇见很多人。

    有修士,有凡人,有妖,有魔,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生灵。

    有些人对他好,有些人对他坏,有些人萍水相逢,有些人一见如故。

    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凤九一直陪着他。

    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走多远,她都在他身边。

    有时候他们会停下来,在一个地方住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住够了,就继续走。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一年又一年。

    那一年,他们来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

    上官念走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凤九走在他身边,嘴角微微上扬。

    她喜欢看他这样。

    喜欢看他好奇的样子,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喜欢看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在人群里。

    走着走着,上官念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个摊位前,盯着摊上的东西看。

    是个泥人。

    泥人捏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个女子,穿着红衣裳,长发披肩,眉眼弯弯,像是在笑。

    “喜欢?”凤九问。

    上官念点点头。

    “多少钱?”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十文钱。”

    上官念掏钱买了那个泥人,递给凤九。

    “送你。”

    凤九接过泥人,看着那张粗糙的脸,忽然笑了。

    “像我吗?”

    上官念仔细看了看,认真点头。

    “像。”

    凤九笑着摇头。

    “哪里像了。”

    上官念指指泥人的眼睛。

    “这里。”他说,“在笑。”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把泥人收好,放进怀里。

    “走吧。”她说。

    “去哪儿?”

    “随便。”凤九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上官念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以后,他们又回到了陀螺城。

    城还是那座城,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故人,大多已经不在了。有的飞升了,有的坐化了,有的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那座城楼还在,巍然矗立。

    上官念站在城楼下,望着那些熟悉的街巷,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凤九问。

    上官念说:“在想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样?”

    “那时候……”上官念想了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远方,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也是。”

    凤九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没变。”

    上官念转过头看她。

    “你也没变。”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忽然有人叫他们。

    “喂!你们两个!”

    上官念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们是修士吧?”年轻人问。

    上官念点头。

    “太好了!”年轻人眼睛一亮,“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年轻人指了指城外。

    “城外有一伙山贼,专门劫掠过往行人。我们报了好几次官,都没用。你们能不能……”

    上官念看向凤九。

    凤九耸耸肩。

    “看我做什么?你想帮就帮。”

    上官念想了想,问年轻人:“山贼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

    “头领什么修为?”

    “听说……听说是金丹期。”

    上官念笑了。

    金丹期。

    在凡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他眼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走吧。”他说。

    年轻人喜出望外。

    “多谢!多谢两位!”

    上官念摆摆手。

    “不用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