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梧桐树下

    那一年秋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衣裳,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背对着他,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女人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清冷,淡漠,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年轻人愣住了。

    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女人问。

    年轻人回过神:“我叫上官远。”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年轻人一怔:“什么?”

    女人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叫凤九。”她说,“我等了你很久。”

    年轻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欢喜。

    “你……你等我?”他问。

    凤九点头。

    “等你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认识吗?”

    凤九说:“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凤九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记得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个人,在这棵树下,陪我看了很多年夕阳。”

    “我记得,有个人,傻乎乎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我记得,有个人,明明只有几百年的命,却要许我一辈子的诺。”

    年轻人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觉得,这些话,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凤九。”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陪你一起看夕阳吗?”

    凤九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点点头。

    “可以。”

    年轻人笑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上官远问她,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凤九说,就那样过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着。

    上官远问,等的时候做什么。

    凤九说,看夕阳。看月亮。看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上官远问,不孤单吗?

    凤九想了想,说,孤单。但习惯了。

    上官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我陪你。

    凤九看着他,笑了。

    她说,好。

    天亮的时候,上官远靠着树干睡着了。

    凤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很年轻,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睡得安稳。

    凤九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这一次,”她轻声说,“你要活久一点。”

    上官远没有回答。

    他睡得很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凤九还坐在身边,望着远方。

    “你没睡?”他问。

    凤九摇摇头。

    “我不需要睡那么多。”

    上官远坐起来,揉揉眼睛。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你想做什么?”

    上官远看看四周,看看那棵梧桐树,看看远处的山峦。

    “我想……在这里待着。”他说。

    凤九看着他。

    “待着?”

    上官远点头。

    “就待着。”他说,“陪你看夕阳。”

    凤九笑了。

    “好。”

    那天之后,上官远就在火焰山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凤九的木屋里,吃她做的饭,喝她泡的茶,听她讲那些过去的事。

    凤九讲了很多。

    讲她第一次遇见上官远的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不怕。

    讲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一起看过的那些夕阳,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

    讲他慢慢变老,她还是老样子。

    讲他离开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我很快就回来。

    讲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念恩长大,等到念恩的子孙们一代一代传下去,等到火焰山上越来越热闹,梧桐树下经常坐满了人。

    然后她又等到了他。

    一次一次,一世一世。

    每次都能等到。

    上官远听着,眼眶发热。

    “你怎么知道每次都能等到?”他问。

    凤九说:“因为你说过,你会回来。”

    “要是我回不来呢?”

    凤九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就一直等。”

    上官远愣住了。

    他看着凤九,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心疼。

    “凤九。”他开口。

    “嗯?”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他说,“就陪着你。”

    凤九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上官远认真地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

    凤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上官远和凤九在火焰山上过着平静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们一起看日出。白天,他们一起在山上走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傍晚,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看夕阳。

    有时候,会有游客上来。

    看见他们,会好奇地问:“你们住在这儿吗?”

    上官远点头。

    “住多久了?”

    上官远看看凤九,笑笑说:“很久了。”

    游客们会问东问西,问这山有什么好玩的,问这树有多少年了,问他们是不是夫妻。

    上官远一一回答。

    答不上来的,就笑笑,说:“问她。”

    凤九就在一旁,替他答。

    那些人听得很认真,听完还要问。

    上官远不嫌烦。

    他喜欢这样。

    喜欢有人听他们说话,喜欢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喜欢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两个人,在这山上,过着这样的日子。

    有时候,会有念恩的后人来。

    他们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带着孩子,有的一个人来。

    他们会带东西来,吃的,喝的,用的,堆满了木屋。

    他们会围着上官远和凤九,叫老祖,问这问那,说这说那。

    上官远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喜欢这些孩子。

    喜欢他们叽叽喳喳的样子,喜欢他们叫他老祖时的认真劲儿,喜欢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还记得来这山上看看。

    凤九也喜欢。

    她嘴上不说,但上官远看得出来。

    每次那些孩子来,她的眼睛都是亮的。

    等他们走了,她还会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下山的方向,看很久很久。

    上官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舍不得?”

    凤九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是觉得,活着真好。”

    上官远看着她,笑了。

    “是啊。”他说,“活着真好。

    那一年冬天,山上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山都盖住了。梧桐树的枝丫上压满了雪,弯成一道一道的弧线。

    上官远和凤九坐在木屋里,生着火盆,喝茶。

    外面很冷,屋里很暖。

    上官远靠在墙上,看着火光发呆。

    凤九坐在他身边,织着什么。

    过了很久,上官远忽然开口。

    “凤九。”

    “嗯?”

    “你说,我这一世能活多久?”

    凤九的手停了停。

    “不知道。”她说。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希望我活多久?”

    凤九抬起头看他。

    “越久越好。”

    上官远笑了。

    “那我争取活久一点。”

    凤九也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上官远认真地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

    凤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把雪地照得透亮。

    上官远和凤九走出木屋,站在梧桐树下。

    月光洒在雪地上,洒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上官远看着凤九,忽然说:“凤九,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等我这么久,后悔过吗?”

    凤九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因为是你。”

    上官远愣住了。

    他看着凤九,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凤九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上官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凤九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的月亮。

    “谢谢你回来。”她说,“一次一次,一世一世,每次都回来。”

    上官远握紧她的手。

    “不谢。”他说,“我愿意。”

    春天的时候,雪化了。

    山上的花开了,一簇一簇的,红的黄的紫的,把整座山装点得像个大花园。

    上官远和凤九每天在花丛里走,看看这朵,闻闻那朵,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山腰上缠着云雾,像一条白色的绸带。

    上官远站在悬崖边,看着对面。

    凤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上官远忽然说:“凤九,你想去那边看看吗?”

    凤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想去?”

    上官远点头。

    “想去。”

    凤九想了想,说:“那就去。”

    上官远看着她。

    “你不问我想去做什么?”

    凤九摇头。

    “不问。”

    “为什么?”

    凤九说:“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想去。”

    上官远愣住了。

    他看着凤九,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有点酸。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走。”他说,“我们一起去。”

    两人纵身一跃,化作两道流光,飞向对面的山。

    对面的山叫云顶山。

    比火焰山高,比火焰山险,也比火焰山人迹罕至。

    上官远和凤九落在山顶上,四处张望。

    山顶很平,长满了野草和野花。中间有一座石屋,石屋前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有两张石凳。

    上官远走过去,推开石屋的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灶,灶上放着一口破锅。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红衣裳,长发披肩,眉眼弯弯,像是在笑。

    上官远看着那幅画,愣住了。

    那画上的女子,和凤九一模一样。

    凤九走进来,也看见了那幅画。

    她也愣住了。

    两人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上官远开口。

    “这是谁?”

    凤九摇摇头。

    “不知道。”

    她走近那幅画,仔细端详。

    画很旧了,边角都破了,颜色也褪了。但画上的女子,眉眼还是那么清晰,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凤九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唤醒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幅画。

    就在她触碰到画的瞬间,画忽然亮了。

    一道光从画中射出,直直地射进凤九的眉心。

    凤九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上官远吓了一跳。

    “凤九!”

    他冲过去,想要扶住她,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过了很久很久,那道光才消失。

    凤九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更亮,更深,更……

    沧桑。

    上官远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凤九?你还好吗?”

    凤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更暖,更柔,更……

    熟悉。

    “上官远。”她开口。

    “嗯?”

    “我记起来了。”

    上官远一怔。

    “记起什么?”

    凤九说:“记起我是谁了。”

    凤九说,她不是普通的凤凰。

    她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只火凤,是凤凰一族的始祖,是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妖怪。

    她经历过无数次天地大劫,见过无数个文明兴衰。她看着人类从蛮荒走向文明,看着修士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看着这方天地换了无数个模样。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着,看下去,直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天。

    直到她遇见了上官远。

    那是在三万年前。

    那时候的上官远,还不是现在这个上官远。他是天元宗的开山祖师,是人族最强的修士之一,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他们相遇在一场大战中。

    那时候,天地大劫降临,无数生灵涂炭。凤九作为凤凰始祖,本可以置身事外,但她还是出手了。

    她救下了很多人,其中包括上官远。

    上官远看着她,问她叫什么。

    她说,我叫凤九。

    上官远说,凤九,我记住你了。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那场大劫。一起战斗,一起流血,一起看着无数生灵死去,一起看着天地一点点崩坏。

    最后,他们赢了。

    大劫过去,天地重开。

    上官远站在她面前,说,凤九,我要走了。

    凤九问,去哪儿?

    上官远说,去轮回。

    凤九愣住了。

    她问,为什么?

    上官远说,因为我活够了。

    他看着远方,目光平静。

    “我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做了太多。该做的事都做了,该了的情都了了。剩下的,就是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他看着凤九,笑了笑。

    “你呢?要一起来吗?”

    凤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去。”

    上官远问,为什么?

    凤九说,因为我活得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重新开始。

    上官远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你就等着我。”他说,“等我一次一次回来,一次一次遇见你。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凤九问,要是我想不起来呢?

    上官远说,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进轮回,走进无数次的生生死死。

    凤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等。

    等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到终于有一天,她站在梧桐树下,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年轻人说,您好,我叫上官远。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这一次,我终于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