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人间归处

    又过了几天,凌霄的转世来了。

    这一世的凌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前世的沉稳。他背着一把剑,穿着一身灰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他。

    “来了?”

    凌霄点头。

    “来了。”

    他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有人让我带给您。”

    上官乃大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上官前辈:

    晚辈玄真观弟子清风,凌霄真人第九代徒孙。听闻前辈在火焰山,特修书一封,代凌霄真人问候。

    凌霄真人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给前辈。他说:师兄,我走了。你别难过。我还会回来的。

    清风敬上。”

    上官乃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凌霄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上官乃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师父还好吗?”

    凌霄说:“师父去年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

    “走了好。不用操心了。”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太老祖,您后悔吗?”

    上官乃大看着他。

    “后悔什么?”

    凌霄说:“后悔把修为散了。如果您还有修为,就能做更多的事。”

    上官乃大想了想。

    “你知道我为什么散修为吗?”

    凌霄摇头。

    上官乃大说:“因为有些事,比修为重要。”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

    “这棵树,守了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年。它的力量不够了,我就把我的给它。不是因为它比修为重要,是因为它守的东西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凌霄。

    “你师父,凌霄真人。他守了玄真观一辈子。他没有多高的修为,可他守住了。”

    “慧明和尚,守了陀螺城三千年。他也没有多高的修为,可他守住了。”

    “他们都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凌霄听着,若有所思。

    “太老祖,我也想守点什么。”

    上官乃大笑了。

    “那就守。守你在乎的,守你觉得值得的。”

    凌霄点头。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老祖,我会常来看您的。”

    上官乃大点头。

    “好。”

    凌霄走后没几天,周文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背书箱,提着一个食盒。

    “老人家,我娘做了桂花糕,给您尝尝。”

    上官乃大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

    周文笑了。

    “我娘说,老人家牙口不好,特意做得软一些。”

    上官乃大又吃了一块。

    “你娘知道我?”

    周文点头。

    “知道。镇上的人都知道。我爷爷说过,山顶上住着一位老人家,是咱们的恩人。”

    上官乃大摇头。

    “不是什么恩人。”

    周文说:“爷爷是这么说的。”

    他坐在上官乃大身边,看着远处的山。

    “老人家,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上官乃大想了想。

    “很久了。”

    “有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周文看着他,忽然问:“您不寂寞吗?”

    上官乃大笑了。

    “有树陪着,有风陪着,有太阳月亮陪着。不寂寞。”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常来陪您。”

    上官乃大看着他。

    “你不忙?”

    周文说:“忙。但陪您的时间,有。”

    上官乃大笑了。

    “好。”

    从那以后,周文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他给上官乃大讲镇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房子翻新了。

    上官乃大听得很认真。

    这些事,和四千年前没什么两样。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一代一代,重复着同样的悲欢离合。

    可他觉得好听。

    因为这是活人的事。

    活人的事,就有温度。

    有一天,周文带来一个消息。

    “老人家,镇上要修一座庙。”

    “庙?什么庙?”

    周文说:“供奉慧明大师的庙。听说是从陀螺城那边传来的,说慧明大师守了陀螺城三千年,是个大英雄。镇上的人商量着,要给他修一座庙,让后人都知道他的事。”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好。修吧。”

    周文看着他。

    “老人家,您认识慧明大师?”

    上官乃大点头。

    “认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

    “嗯。很年轻。守城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周文瞪大眼睛。

    “二十出头?守了三千年?”

    上官乃大点头。

    “三千年。”

    周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老人家,您守了多久?”

    上官乃大笑了。

    “我?我没守。我就是在这儿坐着。”

    周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人家在骗他。可他不想戳穿。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三个月后,庙修好了。

    就在山脚下,镇子边上。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正殿里供着慧明的塑像,是个年轻和尚,盘膝坐着,双手合十。

    开庙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满了庙前的空地。

    周文拉着上官乃大,让他坐在前排。

    “老人家,您坐这儿。”

    上官乃大坐下,看着那尊塑像。

    塑像雕得很好,和他在陀螺城见到的慧明一模一样。年轻的,清秀的,带着一丝微笑。

    有人上前上香,有人磕头,有人念经。

    上官乃大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慧明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

    他笑了。

    该说谢谢的人,是他。

    是陀螺城的人,是那些被慧明守了三千年的人。

    是这个世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

    他站起来,走到塑像前,点燃三炷香。

    插进香炉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慧明。”他轻声说,“有人记得你了。”

    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他转身,走回座位。

    周文看着他。

    “老人家,您哭了?”

    上官乃大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他笑了。

    “风迷了眼。”

    周文没有说话。他知道不是风。

    庙会结束后,人们散了。

    上官乃大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

    周文坐在他旁边。

    “老人家,您说,慧明大师知道这里有他的庙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

    “知道。”

    “真的?”

    上官乃大点头。

    “真的。”

    周文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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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凤九的伤

    凤九最近总是咳嗽。

    一开始上官乃大没在意,以为是天气转凉,受了风寒。他让她多喝热水,多休息。

    可咳嗽越来越厉害。

    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上官乃大着急了。

    “凤九,你怎么了?”

    凤九摇头。

    “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凤族的真火,你知道的。”

    上官乃大点头。

    凤族的真火,是他们的力量之源,也是他们的命脉。真火旺盛,他们就强大。真火衰竭,他们就会虚弱。

    “你的真火……”

    凤九说:“在弱。”

    上官乃大的心沉了下去。

    “多久了?”

    凤九说:“很久了。从你散修为那天起。”

    上官乃大愣住了。

    凤九看着他,笑了。

    “别担心。不会死的。就是弱一些。”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为什么不早说?”

    凤九说:“说了也没用。真火的事,谁也帮不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凤九,你听我说。”

    凤九看着他。

    上官乃大说:“我把修为散给了梧桐树。可我的命,还在。”

    凤九愣住了。

    上官乃大说:“我四千年的修为没了。可我的命,是四千年的命。它还有用。”

    他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凤九拉住他。

    上官乃大说:“把你的真火,分一些给我。”

    凤九的脸色变了。

    “不行。你的身体受不了。”

    上官乃大笑了。

    “受不受得了,试试才知道。”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梧桐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

    上官乃大握着凤九的手。

    “开始吧。”

    凤九看着他,眼眶红了。

    “乃大,你会疼的。”

    上官乃大说:“不怕。”

    凤九闭上眼睛。

    一股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入上官乃大的身体。

    那光芒很热,像岩浆。

    上官乃大的身体开始颤抖。

    疼。

    很疼。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经脉烧到骨头,从骨头烧到魂魄。

    可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凤九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收手。

    上官乃大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收。

    “继续。”

    凤九咬牙,继续输送。

    红色光芒越来越亮。

    上官乃大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红色,然后是金色。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凤九的手垂下来。

    她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却笑了。

    “成了。”

    上官乃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红色的光。不大,很弱,但很温暖。

    那是凤九的真火。

    她分给了他一半。

    “凤九。”他的声音沙哑。

    “嗯?”

    “疼不疼?”

    凤九笑了。

    “不疼。”

    上官乃大知道她在骗他。可他不想戳穿。

    他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我替你疼。”

    凤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好。”

    有了凤九的真火,上官乃大的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了。

    那团火在他体内慢慢燃烧,温暖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血肉。他走起路来不再喘,端起碗来手也不再抖。

    凤九的身体也好了一些。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周文来看他们,看到上官乃大气色好了很多,高兴得不行。

    “老人家,您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上官乃大笑了。

    “没有。就是天气好了。”

    周文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坐在梧桐树下,和上官乃大说话。

    “老人家,镇上的人商量着,要在庙旁边再修一座祠堂。”

    “祠堂?供谁?”

    周文说:“供您。”

    上官乃大愣住了。

    周文说:“镇上的人说,您守了火焰山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地方让人记住。”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梧桐树。

    “我不用被人记住。记住这棵树就行。”

    周文不解。

    上官乃大说:“这棵树,守了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年。我做的事,和它比,不算什么。”

    他看着周文。

    “告诉镇上的人,不用修祠堂。多种几棵树就行。”

    周文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回去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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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走后,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你不想被人记住?”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想。但不是用祠堂。”

    “那用什么?”

    上官乃大指着那棵梧桐树。

    “用它。记住这棵树,就记住我了。”

    凤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上官乃大也笑了。

    “怎么了?”

    凤九摇摇头。

    “没什么。”

    她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融融的。

    又过了些日子,山下来了一群孩子。

    七八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叽叽喳喳地爬上山,在梧桐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那棵树。

    “好大的树!”

    “比我们村的还大!”

    “你们看,树上还有字!”

    一个胆大的孩子凑近树干,看着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

    “上官乃大、凌霄、玄机子、慧明……这些都是谁啊?”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都是些老人。”

    孩子们这才注意到他。

    “老人家,您住在这儿?”

    “嗯。”

    “您认识这些名字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认识。”

    “他们都是谁啊?”

    上官乃大说:“都是一些守过东西的人。”

    “守过什么东西?”

    上官乃大指着远处的山,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头顶的天空。

    “守过这些。”

    孩子们不太明白,但觉得很有意思。

    “老人家,您也守过吗?”

    上官乃大笑了。

    “守过。”

    “守什么?”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守过一棵树。”

    孩子们哈哈大笑。

    “树有什么好守的?”

    上官乃大也笑了。

    “这棵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官乃大说:“它比我还老。”

    孩子们又笑了。

    他们在树下玩了一下午,捉迷藏,爬树,摘叶子。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上来找他们,把他们领走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胆大的孩子回头喊了一声。

    “老人家,我们下次还来!”

    上官乃大挥手。

    “好。”

    孩子们走后,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你开心了?”

    上官乃大点头。

    “开心。”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开心?”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来了。”

    “来了就开心?”

    “嗯。”上官乃大说,“他们来了,就会记住这棵树。记住了这棵树,就会记住那些名字。记住了那些名字,那些人就没白守。”

    凤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乃大。”

    “嗯?”

    “你也想被人记住。”

    上官乃大笑了。

    “想。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上官乃大看着那些孩子消失的方向。

    “等他们也老了的时候。”

    凤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

    第九章 周文的婚礼

    冬天的时候,周文要成亲了。

    他专门上山来请上官乃大。

    “老人家,我成亲那天,您一定要来。”

    上官乃大笑着点头。

    “好。一定去。”

    成亲那天,上官乃大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凤九也换了一身红衣裳,和他一起下山。

    镇子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周文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上官乃大和凤九,高兴得合不拢嘴。

    “老人家!您来了!”

    上官乃大拍拍他的肩膀。

    “恭喜。”

    周文把他们请进去,安排在最前面的位置。

    酒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上官乃大吃了一碗饭,喝了两杯酒。酒还是那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笑得开心。

    凤九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

    “少喝点。”

    “没事。高兴。”

    仪式开始了。周文穿着红袍子,牵着新娘的手,走进堂屋。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可走路的姿态很好看,稳稳当当的。

    拜堂的时候,上官乃大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成过亲。在梧桐树下,只有他和凤九两个人。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有宾客。只有那棵树,那座山,那片天空。

    凤九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

    上官乃大说:“想我们成亲的时候。”

    凤九笑了。

    “那时候就我们两个人。”

    上官乃大点头。

    “够了。”

    凤九握紧他的手。

    “够了。”

    酒席散了,天已经黑了。

    上官乃大和凤九慢慢走回山上。

    月亮很圆,很亮。山路被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凤九。”

    “嗯?”

    “周文那孩子,像念远。”

    凤九想了想,说:“是有点像。”

    上官乃大笑了。

    “念远要是还活着,也该娶媳妇了。”

    凤九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梧桐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上官乃大在树下坐下,凤九坐在他旁边。

    “乃大。”

    “嗯?”

    “你后悔吗?”

    上官乃大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树。

    “因为值得。”

    他转过头,看着凤九。

    “你呢?你后悔吗?”

    凤九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凤九说:“因为你值得。”

    两人对视,都笑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在说——

    “你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