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岁月无声

    那天晚上,上官乃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走过了四千年的岁月,从玄真观到回旋之渊,从回旋之渊到火焰山,从火焰山到陀螺城,又回到火焰山。

    他看到了很多人。

    云霆真人站在玄真观的山门口,朝他挥手。凌霄在后山的歪脖子松树下练剑。青羽在回旋之渊的封印边坐着,望着深渊。岩山在巫族的祭坛上跳着古老的舞蹈。穆云海在凉州的城墙上巡视,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念恩在梧桐树下追蝴蝶。念远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还有慧明。年轻的和尚,盘膝坐在陀螺城的高台上,念着经。

    他们都走了。可他们又都在。

    在这座山上,在这棵树下,在他的记忆里。

    他走过他们身边,和他们说话。

    “师父,您还好吗?”

    云霆真人笑了。

    “好。你呢?”

    “我也好。”

    “那就好。”

    凌霄收了剑,走过来。

    “师兄。”

    “嗯。”

    “你瘦了。”

    上官乃大笑了。

    “老了。”

    凌霄也笑了。

    “我也老了。”

    青羽从封印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乃大,你来了。”

    “来了。”

    “凤九呢?”

    “在山下。等我回去。”

    青羽笑了。

    “她还是那样。”

    “哪样?”

    “嘴硬。心软。”

    上官乃大也笑了。

    “对。”

    穆云海从城墙上走下来,铠甲哗啦响。

    “上官兄。”

    “穆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念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太爷爷!”

    上官乃大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念恩。”

    “太爷爷,您怎么这么老了?”

    上官乃大笑了。

    “因为活得久。”

    念恩歪着头想了想。

    “活得久好。活得久,就能看到很多人。”

    上官乃大点头。

    “对。就能看到很多人。”

    念远从院子里走出来,拄着拐杖。

    “太老祖。”

    上官乃大看着他。

    “念远,你老了。”

    念远笑了。

    “老了。等您等老了。”

    上官乃大眼眶发热。

    “辛苦你了。”

    念远摇头。

    “不辛苦。等到了,就不辛苦。”

    慧明从高台上走下来,年轻的脸上带着笑。

    “上官施主。”

    “慧明大师。”

    “谢谢您。”

    “不用谢。”

    慧明笑了。

    “那我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

    “好。”

    慧明转身,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告诉凤九,她的花,我看到了。”

    上官乃大愣住了。

    慧明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芒中。

    上官乃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凌霄,走过青羽,走过穆云海,走过念恩,走过念远。

    他们都朝他挥手。

    “走吧。”

    “回去吧。”

    “有人在等你。”

    他点头。

    “好。”

    他走出梦境。

    睁开眼睛。

    天亮了。

    凤九还靠在他肩上,睡着。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在说——

    “天亮了。”

    那年初春,火焰山上的梧桐树早早地抽了新芽。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着什么。他的手很稳,刀锋在木头上游走,木屑一片片落下。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刻的什么?”

    上官乃大举起那块木头。是一个小人,盘膝坐着,双手合十。

    “慧明。”

    凤九接过来,看了很久。

    “像。”

    上官乃大笑了。

    “不像。我手艺不好。”

    凤九把木像还给他。

    “留着吧。”

    上官乃大把木像放在树干上的一个凹槽里。那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木像——云霆真人、凌霄、青羽、念恩。一个个小小的,粗糙的,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是谁。

    凤九看着那些木像,没有说话。

    她在他身边坐下,把药递给他。

    上官乃大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

    “今天的药特别苦。”

    凤九说:“换了一味药。对你身体好。”

    上官乃大点点头,一口气喝完。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初春的山还带着冬天的萧瑟,枯黄中透着一点新绿。

    “乃大。”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上官乃大转过头看她。

    “去哪儿?”

    凤九想了想,说:“到处走走。看看别的地方。”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

    凤九说:“随便问问。”

    上官乃大看着远处的山。

    “我走不动了。”

    凤九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风吹过,新抽的梧桐叶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那天下午,山下上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像在找什么东西。

    爬到山顶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了。她在梧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她。

    女人低下头,看到树下的老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老人家,您好。”

    上官乃大点点头。

    “你好。找谁?”

    女人说:“找一个叫上官乃大的人。”

    上官乃大看着她。

    “找他做什么?”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白发白眉,坐在梧桐树下。

    “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画上这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让我来火焰山找他,替她磕个头。”

    上官乃大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自己,画得并不像。眉毛太浓了,鼻子太挺了。可那棵树画得很像,树干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你娘是谁?”

    女人说了一个名字。

    上官乃大不认识。

    女人又说:“我姥姥叫上官念恩。”

    上官乃大的手抖了一下。

    念恩。

    他的念恩。

    女人继续说:“我娘说,姥姥临终前,让她记住一件事。她说,火焰山上有一个老人,是咱们家的老祖宗。等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他。”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上官乃大扶起她。

    “起来,快起来。”

    女人站起来,眼眶红了。

    “老人家,您就是上官乃大?”

    上官乃大点头。

    “是我。”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姥姥说得对。您还在。”

    上官乃大拍拍她的肩膀。

    “你叫什么?”

    女人说:“我叫上官梅。”

    上官乃大笑了。

    “好名字。”

    上官梅在火焰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帮凤九熬药,帮上官乃大劈柴,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做事利落,话不多,和念恩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天晚上,她坐在梧桐树下,和上官乃大说话。

    “老人家,姥姥临终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上官乃大点头。

    “她念什么?”

    上官梅说:“她说,太爷爷,我走了。您别难过。我下辈子还做您的孙女。”

    上官乃大的眼眶红了。

    “她走的时候,多大?”

    “一百零三岁。”

    上官乃大点点头。

    “高寿。”

    上官梅说:“姥姥走的那天,是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她说,真香啊,太爷爷最喜欢桂花糕了。然后就走了。”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你姥姥,从小就爱吃桂花糕。”他说,“那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爬到树上摘桂花,差点摔下来。被她太奶奶骂了一顿。”

    上官梅笑了。

    “姥姥也说过这事。她说,太奶奶骂人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官乃大也笑了。

    “她太奶奶骂人,确实厉害。”

    两人说着话,像认识了很多年。

    第二天,上官梅去了山下的镇子。她买了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梧桐树下。

    “老人家,尝尝。现在的桂花糕,和姥姥那时候的,不知道还一不一样。”

    上官乃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

    上官梅说:“现在的都做得甜。”

    上官乃大又咬了一口。

    “好吃。”

    第三天早上,上官梅要走了。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老人家,这些名字,都是谁?”

    上官乃大一个个指给她看。

    “这个是凌霄,我师弟。这个是玄机子,一个朋友。这个是慧明,一个和尚。这个是……”他指着最后那个名字,“这个是你姥姥。”

    上官梅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姥姥知道吗?”

    上官乃大点头。

    “知道。她来过。”

    上官梅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人家,我还会来的。”

    上官乃大挥手。

    “好。”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上官乃大身边。

    “念恩的后人,都像她。”

    上官乃大点头。

    “像。”

    凤九看着他。

    “你高兴了?”

    上官乃大笑了。

    “高兴。”

    上官梅走后没几天,凌霄的转世又来了。

    这一世的凌霄已经三十出头,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子,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他背着一把剑,走到梧桐树下,把剑解下来,放在地上。

    上官乃大看着那把剑。

    “怎么了?”

    凌霄说:“太老祖,我想把这把剑留下。”

    “留下?为什么?”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下山了。去很远的地方。带着剑不方便。”

    上官乃大看着他。

    “去哪儿?”

    凌霄说:“西边。陀螺城那边。听说那边还有些残留的妖气,我想去看看。”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

    凌霄点头。

    “一个人。”

    上官乃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像你前世。”

    凌霄也笑了。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人到处跑。”

    上官乃大拿起那把剑,抽出剑刃。剑刃很亮,映着他的脸。

    “这剑,是你师父给你的?”

    凌霄点头。

    “师父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好多代了。”

    上官乃大把剑插回去,放在树干旁边。

    “我帮你看着。等你回来拿。”

    凌霄点头。

    “谢谢太老祖。”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老祖。”

    “嗯?”

    凌霄说:“前世我走的时候,您也是这么送我的。”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

    凌霄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凤九走出来。

    “他走了?”

    “走了。”

    “去哪儿?”

    “陀螺城。”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担心?”

    上官乃大摇头。

    “不担心。”

    “为什么?”

    上官乃大看着那把剑。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凤九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凌霄走后,那把剑就一直放在梧桐树下。

    上官乃大每天都会看一眼。剑刃还亮着,没有生锈。

    周文上山来,看到那把剑,好奇地问:“老人家,这是谁的剑?”

    上官乃大说:“一个朋友的。”

    “朋友?什么朋友?”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一个走了很远的朋友。”

    周文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坐在上官乃大身边,给他讲镇上的事。

    “老人家,镇上的人商量着,要在庙旁边种一片桂花林。”

    “桂花林?”

    “嗯。有人说,慧明大师喜欢桂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上官乃大笑了。

    “真的。”

    周文瞪大眼睛。

    “真的?您怎么知道?”

    上官乃大说:“他告诉我的。”

    周文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那我们就种。种一大片。等开花了,满镇子都是桂花香。”

    上官乃大点头。

    “好。种吧。”

    凤九最近在研究一个新药方。

    她翻出了很多年前从巫族带回来的那些古籍,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上官乃大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翻书。

    “找什么?”

    凤九头也不抬。

    “找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让你的身体好起来的方子。”

    上官乃大笑了。

    “我身体挺好的。”

    凤九抬头看着他。

    “你走不了远路。端碗手会抖。下雨天膝盖疼。这叫好?”

    上官乃大不说话了。

    凤九继续翻书。

    “巫族的古籍里,有一个方子,叫续命汤。据说能续命延年,让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上官乃大笑了,“我是枯木?”

    凤九瞥他一眼。

    “差不多。”

    上官乃大笑得更厉害了。

    凤九不理他,继续翻书。

    翻到半夜,她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上官乃大凑过去看。

    古籍上的字很古老,他看不太懂。

    “写的什么?”

    凤九说:“续命汤。需要九种药材。九种都是很罕见的东西。”

    “哪九种?”

    凤九念给他听。

    “梧桐叶一片,要三千年以上的老树。”

    上官乃大指着外面的树。

    “那棵,够不够?”

    凤九点头。

    “够。”

    “第二种,凤族真火一滴。”

    上官乃大看着她。

    “你的真火?”

    凤九点头。

    “第三种,昆仑山顶的雪水。第四种,东海海底的寒铁。第五种,南疆巫族的圣草。第六种,北荒极地的冰莲。第七种,中州玄真观的古井水。第八种,陀螺城地底的息壤。第九种……”

    她停下来。

    “第九种什么?”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第九种,守心人的血。”

    “守心人?”

    “嗯。”凤九说,“就是心里有执念的人。执念越深,药效越好。”

    上官乃大看着她。

    “那我就是。”

    凤九摇头。

    “不是。守心人的血,要自愿献出。献出之后,执念就会消散。”

    上官乃大愣住了。

    “消散?什么意思?”

    凤九说:“就是你会忘记。忘记那些你在乎的事,在乎的人。”

    上官乃大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喝。”

    凤九看着他。

    “为什么?”

    上官乃大说:“忘记你们,比死了还难受。”

    凤九的眼眶红了。

    她把古籍合上。

    “那就不喝。”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

    “不喝。”

    凤九点头。

    “不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凤九把古籍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上官乃大问她:“不找了?”

    凤九说:“不找了。”

    “为什么?”

    凤九说:“因为你比药重要。”

    上官乃大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凤九瞥他一眼。

    “脸皮厚。”

    上官乃大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