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悲歌

    黑屠的脸色变了。他挥斧格挡,战斧与剑芒碰撞,战斧断成两截,剑芒贯穿了他的身体。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洞,洞很大,大到能看到后面的风景。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化作细沙一样的粉末,在风中飘散。

    “第一个。”上官乃大平静道。

    两个化神后期的战将同时出手,一矛一戟刺向上官乃大。他没有躲,双剑交叉格挡,矛和戟被弹开,两个战将倒退数步。他一步踏出,消魂剑横扫,剑芒掠过两个战将的脖颈,两颗头颅飞起,黑色的血喷涌。他们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神魂被消魂剑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二个,第三个。”

    剩下的魔族士兵恐惧了,转身就跑。上官乃大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窜的黑色身影,心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不想杀他们,因为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不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是无生,坐在北境黑色宫殿中的那个魔尊。

    上官乃大转身走回山洞。小极还蹲在凤九身边,头埋在翅膀下面,身体微微颤抖。它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有泪水,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求助一样的神情。

    “小极。”上官乃大蹲下身,摸着小极的头,“我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可能会死。但我必须做。”

    小极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疑惑。它不明白爹要做什么,但它知道,不管爹做什么,它都要陪着他。

    “你在这里守着她。等我回来。”

    小极的羽毛炸了起来,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是在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它不想再被留下了,不想再等了,不想再一个人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它要跟爹一起,不管去哪里。

    上官乃大看着它那双倔强的、坚定的、像两颗星星一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好。一起去。”

    他将凤九的尸体收进了储物袋中。储物袋不能装活物,但能装死物。他不想把她留在这个荒凉的海岛上,他要带她回家,回火焰山,回时光树下,回望归峰顶。那是她应该在的地方。

    他带着小极走出山洞,腾空而起,朝北方飞去。不是回火焰山,而是去北境。去找无生。去杀他。

    小极蹲在他肩膀上,缩起脖子,闭上眼睛。风很大,但它不怕,因为它在爹身边。爹是它的天,它的地,它的一切。只要爹在,它什么都不怕。

    北境,黑色宫殿。

    无生坐在王座上,紫色的眼睛看着南方,看着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气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他知道上官乃大会来。他杀了他的女人,肢解了她的尸体,把她像垃圾一样扔在极乐岛。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会来报仇。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屠死了,两个化神后期的战将也死了,上百个魔族精锐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他不心疼,因为那些人只是棋子,用完就可以扔。上官乃大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不,不是上官乃大,而是上官乃大体内的混沌之力和时间之力。那种力量来自天外,来自那粒种子,来自时光树。如果他能得到那种力量,他就能突破炼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宫殿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了。

    上官乃大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双剑,浑身浴血。他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火焰。小极蹲在他肩膀上,羽毛炸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盯着无生,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咕声。

    “来了?”无生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下高台。

    “来了。”上官乃大迈步走进宫殿。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废话少说。”上官乃大举起双剑,“今天,你必须死。”

    无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也许吧。但在我死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守护她?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火凤后裔。她不能给你力量,不能给你长生,不能给你任何好处。你为什么要为她拼命?”

    上官乃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她是我爱的人。”

    无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答案,或者说,他不敢想这个答案。因为他不懂爱,从来没有被爱过,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他活了三千三百年,杀了无数人,征服了无数土地,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没有爱过,没有被爱过。他孤独地活了三千三百年,也将孤独地死去。

    “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爱是什么?”

    “你不会懂的。”上官乃大一步踏出,双剑齐出。

    无生没有躲。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三种法则之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光球。光球射出,与金色剑芒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宫殿的穹顶被掀翻了,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墙壁出现了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整座宫殿都在颤抖,随时会倒塌。

    光球碎裂了。剑芒贯穿了无生的身体,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冒出滋滋的白烟。无生低头看着那个洞,伸手捏合,但伤口没有愈合。因为剑芒中蕴含着时间法则,被切断的时间不会恢复,被撕裂的空间不会愈合。

    “你老了。”上官乃大说,“你的身体在老化,你的法则在衰退。你活不了多久了。”

    无生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知道上官乃大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在老化,法则在衰退,生命力在流逝。他活不了多久了,也许几十年,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未征服的土地,还有未杀死的敌人。

    “我不会一个人死。”无生伸出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将整个宫殿都笼罩在其中。光芒中,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从三丈变成了五丈,从五丈变成了十丈,从十丈变成了二十丈。他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黑色魔兽,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口中喷出黑色的火焰。

    上官乃大没有退。他举起双剑,混沌之力和时间之力灌注其中,十成混沌之力,十成时间之力。两股力量交融,化作一道前所未见的剑芒。剑芒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而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力量,蕴含着生与死的秘密,蕴含着时间的起点和终点。

    他一步踏出,剑芒斩向无生的头颅。无生张开嘴,黑色的火焰从口中喷出,与剑芒碰撞。火焰被剑芒劈开,像幕布被剪刀裁开一样。剑芒去势不减,斩在无生的头上,从头顶到下巴,从头到脚,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两半身体向左右倒下,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条黑色的河流。无生的眼睛还在动,左眼在左半边脸上,右眼在右半边脸上,两只眼睛看着上官乃大,眼中满是不甘和释然。

    “你赢了。”他的声音从两半嘴中同时传出,听起来诡异而凄凉。

    上官乃大收起双剑,看着他。“我不杀你。你已经死了。”

    无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很无奈,也很释然。“是啊,我已经死了。活了三千三百年,终于死了。”

    他的左半边身体先化作了细沙,然后是右半边。黑色的细沙在风中飘散,飘出宫殿,飘向天空,飘向北方。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去的方向。他的身体化作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极从肩膀上飞起来,落在上官乃大怀里,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手上,温热而咸涩。

    “没事了。”上官乃大摸着小极的头,“都结束了。”

    小极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它累了,它很累很累。它想回家,想回火焰山,想回时光树下,想回望归峰顶。那里有花圃,有金叶子,有爹,有凤九——虽然凤九不在了,但她的气味还在,她的笑容还在,她的一切都还在。

    上官乃大抱着小极,走出黑色宫殿。宫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无生的野心和梦想。

    他腾空而起,朝南方飞去。飞过雪山,飞过冰原,飞过土鳖国,飞过鹰愁涧。他没有走空间通道,因为他想飞,想吹吹风,想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很美,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可惜凤九看不到了。她只能躺在储物袋中,躺在那件灰色外衣下面,永远地沉睡。

    小极睡着了,缩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像一个会发光的毛球。

    上官乃大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中没有喜悦,只有苦涩。他失去了凤九,但他还有小极。他不能让小极也失去他。他要活着,好好活着,为了小极,为了凤九,为了那些还在乎他的人。

    火焰山到了。

    望归峰顶的时光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圃里的花开了,玫瑰、茉莉、栀子、桂花、梅花、桃花,竞相开放。凤九种的花,她看不到了。但上官乃大能看到,他会替她看,替她浇水,替她除草,替她捉虫。

    他落在望归峰顶,从储物袋中取出凤九的尸体,轻轻放在时光树下。她的身体拼凑在一起,盖着他的灰色外衣,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安详的脸。她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美梦。

    上官乃大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像一块冰。但他握得很紧,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握她的手了。

    “凤九。”他的声音沙哑,“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花,你的树,你的鸟。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你安息吧。”

    凤九没有回答。

    小极从怀里跳出来,蹦到凤九身边,蹲下来,把头靠在她手上,闭上眼睛。它不叫了,不哭了,不动了。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像一尊雕像。

    上官乃大站起身,走到时光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风从南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凤九,没有无生,没有战斗,没有死亡。只有一片白色的虚空,虚空中有一条金色的线。那是凤九的生命线,它还在,没有被切断,没有被磨灭。它只是变暗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还在,还在那里,在时间的河流中,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处。

    他伸出手,触摸那条线。线很细,很脆弱,像一根蛛丝。但他的触摸让线亮了一下,像灯芯被点燃了。

    他在梦里笑了。因为他知道,凤九没有真正死去。她的肉身死了,但她的生命线还在。只要生命线还在,她就能复活。不是用他的命换她的命,而是用他的力量去修复她的生命线,让它重新亮起来。

    元婴十六层,加上混沌之力,加上时间之力,他能做到。

    他睁开眼,看着时光树,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实。果实挂在枝头,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焰,红得像凤九的裙子。它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在金色的叶子中格外显眼。

    他站起身,走到树下,伸手摘下那颗红色果实。果实入手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那是凤九的生命力,是她的灵魂,是她的一切。时光树在她死后将她的生命力凝聚成这颗果实,等待他来摘。

    他将果实捧在掌心,闭上眼睛,将混沌之力和时间之力注入果实。果实亮了,光芒从果实内部透出,将整座望归峰照得通红。光芒中,果实缓缓上升,悬浮在半空中,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一颗陀螺。

    然后,果实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中裂开了。不是碎裂,而是像花苞绽放一样,一瓣一瓣地张开。每一瓣都是一片红色的光,每一片光中都蕴含着凤九的生命力。光芒中,一个人影缓缓凝聚——先是一双脚,然后是一双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头。

    凤九站在时光树下,赤着脚,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安详。她的眼睛闭着,像在沉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

    她睁开眼睛,看着上官乃大。

    “上官?”她的声音很轻,很迷茫,像刚从梦中醒来,“我……我在哪里?”

    上官乃大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像怕她再消失一样。她的身体很温暖,心跳很稳,呼吸很轻。她活着,真的活着。

    小极从地上飞起来,落在凤九的肩膀上,用脑袋拱她的脸,发出急促的、欣喜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凤九的脸上,温热而咸涩。

    “小极。”凤九伸手摸着小极的头,眼泪也流了下来,“你们……你们救了我?”

    “不是我们。”上官乃大松开她,看着她,“是你自己。你的生命力被时光树保存下来了,我只是把它释放出来。”

    凤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满是泪水的脸,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我回来了。”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笑了。

    “嗯,回来了。”

    望归峰顶,时光树下,花圃边,两个人一只鸟,依偎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花圃里的花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时光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欢快的歌。

    小极蹲在凤九的肩膀上,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它今天很开心,因为爹和娘都在,一家人都在。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有平静,只有安宁,只有温暖。

    凤九靠在肩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官。”

    “嗯。”

    “我种的玫瑰开了吗?”

    “开了。”

    “好看吗?”

    “好看。比你想象的好看。”

    凤九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花圃里任何一朵花都灿烂。

    “明天我们去看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