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重生
凤九复活后的第三天,极乐岛传来消息。不是传讯符,不是信鸽,而是一道从极乐岛方向射向天际的光柱,漆黑如墨,粗大如峰,直插云霄。光柱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消散,但消散后天空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裂痕,像被利刃划开的伤口,久久不愈。那是魔族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上官乃大站在望归峰顶,看着南方,眉头紧锁。极乐岛是消魂剑的沉睡之地,也是天良鸟的诞生之地,更是魔族觊觎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方。如今无生已死,魔族群龙无首,按理说应该缩回北境舔舐伤口,而不是南下生事。除非——极乐岛上有比无生更重要、更值得魔族拼命的东西。
凤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方。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复活虽然成功了,但生命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脸色苍白如纸,走几步路就喘。但她不肯躺着休息,她说她躺够了,不想再躺了。上官乃大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
“那是什么?”凤九问。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好事。”
小极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上官乃大的肩膀上,羽毛炸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盯着南方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咕声。它比人类敏感得多,能感觉到百里之外的气息变化。此刻南方的气息令它不安,那股气息中混杂着腐朽、血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小极说那里有危险。”上官乃大摸了摸小极的头,“而且是很危险。”
凤九看着他:“你要去?”
“必须去。极乐岛有消魂剑的剑灵,有天良鸟的遗迹,有无数上古大战的秘密。那些东西不能落在魔族手里。”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凤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上官乃大看着她,沉默了。他知道凤九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块红色的玉佩——那是凤九很久以前给他的传承玉佩,里面封印着火凤一族历代先祖的血脉之力。
“戴上这个。”他将玉佩系在她腰间,“关键时候能保命。”
凤九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温润如脂,里面隐隐有火光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温热。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凤九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小极歪着头看着他们,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亲热”。凤九瞪了它一眼,小极缩起脖子,把脸埋进翅膀里。
上官乃大笑了。
凤九又瞪他:“笑什么笑,走啦。”她转身朝山门外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完全不像一个只恢复了三成生命力的人。小极从上官乃大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凤九的肩膀上,用脑袋拱她的脸。它知道娘身体不好,想陪着她。凤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上官乃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肯示弱,明明虚弱得走几步路就喘,却非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凤九的手很凉,没有以前那种温热的感觉,他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凤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从火焰山到极乐岛,要飞过大半个中原,再飞过整片东海。这段路程不短,上官乃大本想带着凤九飞,但凤九拒绝了。她说她不是废人,能自己飞。她确实能飞,但飞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小极跟在她身边,不时用翅膀托她一下,怕她掉下去。
上官乃大飞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帮助,只需要陪伴。她能撑过去,她是火凤公主,是元婴十三层的修士,是他见过最坚韧的女人。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恢复如初。
极乐岛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血红色,极乐岛在血红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诡异。岛上的奇花异草全部枯萎了,花瓣凋零,叶片焦黄,枝干干枯。蝴蝶死了,尸体散落在枯草丛中,翅膀破碎,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气味,像硫磺,又像腐肉。
上官乃大落在海滩上,双剑出鞘。凤九落在他身边,火焰从体内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赤红色的光罩。小极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警告声。
消魂剑的山洞前,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而是魔。他的身形与人类无异,甚至比普通魔族矮小得多,只有六尺来高,站在洞口,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他的皮肤不是铁灰色,而是苍白色,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长到腰际,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无生那种深紫色,而是一种浅紫色,像稀释过的墨水,淡漠而空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裹尸布。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流转着幽绿色的光芒——消魂剑。他从山洞中取走了消魂剑。
上官乃大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消魂剑是他的剑,虽然剑灵不认主,但剑一直由他保管。如今消魂剑被夺,剑灵生死不明。
“你是谁?”上官乃大问。
那魔族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像神看蝼蚁一样的神情。
“你可以叫我‘虚’。”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无生的师弟。”
无生的师弟。上官乃大从未听说过无生有师弟,魔族的典籍中也从未记载。这个叫“虚”的魔族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来历。
“无生是你杀的?”虚问。
“是。”
“那就好。”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我早就想杀他了。他太弱了,不配做魔尊。你替我杀了他,省了我不少麻烦。”
“你不是来给他报仇的?”
“报仇?”虚摇了摇头,“他死了,我应该高兴。为什么要替他报仇?”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拿消魂剑。”虚举起手中的黑色长剑,幽绿色的光芒在剑刃上流转,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顺便看看你。”他看向上官乃大,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好奇,“能让无生死在你手里,你应该不弱。但看起来也不强,十六岁的元婴修士——你吃什么长大的?”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虚手中的消魂剑,剑身上的幽绿色光芒让他不安。那不是消魂剑原本的光芒,而是被某种力量污染后的光芒。消魂剑的剑灵被压制了,甚至可能被吞噬了。
“消魂剑不属于你。”他说。
“现在属于我了。”虚将剑插在地上,双手抱胸,“想要?来拿。”
上官乃大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诛天剑斩出金色的剑芒。十成混沌之力,十成时间之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海滩,照亮了枯萎的花草,照亮了死去的蝴蝶。凤九被光芒刺得眯起眼睛,小极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虚没有躲。他拔出消魂剑,挥剑格挡。黑色的剑芒与金色的剑芒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海滩上的沙子被气浪掀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沙幕。海水被震得倒退,露出海底的礁石和贝壳。整座极乐岛都在颤抖,像发生了地震。
两剑僵持了三息。然后,金色的剑芒碎裂了。
上官乃大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稳住身形,看着虚,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个人比无生强,强很多。无生是炼虚初期,这个人至少是炼虚中期,甚至可能是炼虚后期。他的混沌之力、时间之力在虚面前毫无优势。
虚看着手中的消魂剑,又看了看上官乃大,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元婴十六层能接我一剑,你是第一个。”他将消魂剑扛在肩上,“但还不够。你的混沌之力虽然强,但不够纯。你的时间之力虽然精妙,但不够深。你还年轻,还有成长的空间。等你再练几年,也许能跟我打。现在,不行。”
他转身,朝大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着上官乃大。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极乐岛不是一座岛,它是一具尸体。上古神兽‘极’的尸体。消魂剑插在它的心脏上,镇压了它数万年。现在剑被我拿走了,它很快就会醒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海上,留下上官乃大一个人站在海滩上,心中一片冰凉。
极乐岛是一具尸体?上古神兽“极”的尸体?他不知道“极”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岛在动。不是地震的那种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在呼吸。岛在呼吸。
凤九走到他身边,脸色苍白:“他在说什么?什么尸体?什么神兽?”
“我也不知道。”上官乃大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沙滩上。混沌之力透过沙层,渗入地下。他感觉到了——岛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正在苏醒。它的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钟才跳一下。但每一跳都很强,强到整座岛都在震颤。它的体型无法估量,神识探不到边界,像一片沉睡在大海中的大陆。
小极从凤九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恐惧的鸣叫。它能感觉到岛下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让它害怕,让它想逃,想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小极,下来。”上官乃大喊道。
小极不听,继续在空中盘旋,鸣叫声越来越尖锐。它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告诉它快跑,爹的声音告诉它别跑。它不知道该听谁的,只能在空中打转。
上官乃大腾空而起,将小极从空中抱下来,搂在怀里。小极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羽毛炸成一圈,像一个受惊的毛球。
“没事的。”他摸着小极的头,“有我在。”
小极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但还在发抖。它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敢看下面。
凤九走过来,伸手摸着小极的背:“小极,不怕。爹和娘都在。”
小极从上官乃大的怀里探出头,看了凤九一眼,又缩了回去。它不是怕,是本能。天良鸟的本能告诉它,下面那个东西是天敌。不是力量上的天敌,而是血脉上的天敌。就像老鼠遇到猫,兔子遇到鹰,天生的恐惧,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上官乃大抱着小极,看着脚下的岛。岛在震动,越来越剧烈。海滩上的沙子像水一样流动,枯萎的花草连根拔起,死去的蝴蝶被气浪卷到空中。岛中央的山峰在升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一根巨大的角刺向天空。山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裂缝中涌出滚烫的岩浆,岩浆流入大海,激起漫天的白色蒸汽。
极乐岛在变形,从一个海岛变成一头巨兽。
上官乃大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只巨大的乌龟,龟壳就是岛,山峰就是它的头骨,山洞就是它的眼眶。消魂剑插在它的心脏上,镇压了它数万年。剑被拔出后,镇压消失了,它醒了。
它睁开眼睛。
那只眼睛比望归峰还大,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颜色是金色的,但与小极的金色不同,小极的金色是温暖的、充满生机的,而它的金色是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像两颗巨大的金块嵌在眼眶里。它看着上官乃大,眼中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永恒的、死寂的空洞。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地震,像海啸,像火山爆发。吼叫声在天地间回荡,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天空中的乌云被震散,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