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清宗
那天下午,凌霄从北境回来了。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有光。他看到凤九活生生地站在望归峰顶,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凤九姑娘,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
“活着。”凤九点了点头,“你师兄救了我。”
凌霄转头看着师兄,上官乃大站在时光树下,手里拿着诛天剑,正在擦拭剑身。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爱人的皮肤。凌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北境的事基本平定了。魔族的残兵退回了冰原深处,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我和云逸商量了,准备在北境建立一座新城,安置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
“需要什么?”上官乃大头也不抬。
“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时间。”凌霄叹了口气,“但最需要的,是希望。那些百姓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上官乃大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凌霄。他的师弟长大了,从一个爱哭的小屁孩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他不再需要师兄的保护了,他需要的是师兄的支持。
“我会帮你的。”上官乃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什么,尽管说。”
凌霄笑了,笑容中满是疲惫和释然。“好。”
北境新城的建设工作在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凌霄和云逸带着一批修士和工匠,通过空间通道往返于火焰山和北境之间,运送物资、搭建房屋、规划街道。凤九主动提出要帮忙,凌霄拒绝了。
“凤九姑娘,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能操劳。”
“我不是废人。”凤九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是废人,但你现在需要休息。”凌霄的态度很坚决,“等你的身体好了,想怎么帮都行。现在,请你好好养伤。”
凤九气得想打人,但上官乃大拉住了她。凌霄趁机跑了,溜进光门,回了北境。凤九看着光门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
“你师弟跟你一样,又倔又烦。”
上官乃大笑了一下:“他不是跟我一样,他是跟我学的。”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捂着嘴,脸色苍白如纸。上官乃大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极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用脑袋拱她的脸,发出担忧的咕咕声。
“没事。”凤九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上官乃大看着她的脸,那种不安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强烈。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以前那种温热的感觉。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而是一种透支生命的亮,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凤九。”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凤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生命力只恢复了三成。三成的生命力,能让我活着,但不能让我战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如果遇到危险,我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
上官乃大的心如坠冰窟。他以为她只是虚弱,需要时间恢复。没想到她只有三成的生命力,三成的生命力意味着她的身体像一座根基不牢的房子,随时可能倒塌。
“为什么之前不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说了,你就会担心。你担心了,就会分心。你分心了,就打不赢极。”凤九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让你分心。”
上官乃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再也不分开。
“以后不许瞒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好。”
“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小极站在凤九的肩膀上,被挤得咕咕直叫,翅膀扑扇着,想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挣扎了几下就不挣扎了,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它喜欢这种感觉,被爹和娘夹在中间,暖暖的,软软的,安心的。
悲剧发生在那天深夜。
上官乃大做了一个梦。梦里凤九站在极乐岛的海滩上,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飞舞,面向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他朝她走去,但她越来越远,他跑起来,她退得更快。他拼命地跑,她拼命地退。他永远追不上她。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的白裙。她的头歪向一边,像是随时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上官乃大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凤九不在身边。床上只有小极,缩成一团,羽毛蓬松,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石屋里没有凤九的身影。
他下床,走出石屋。月光很亮,将望归峰顶照得像白天一样。时光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圃里的花在月光下绽放,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桃树上的几朵桃花还在,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但凤九不在。
“凤九!”他喊道。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跳加速,血液凝固,四肢发冷。他腾空而起,在火焰山上空盘旋,神识向四面八方蔓延。他找遍了整座山,找遍了山脚下的营地,找遍了山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凤九,她不在火焰山。
他落回望归峰顶,冲进光门,来到北境的望归谷。凌霄正在谷中巡逻,看到他,愣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来了?”
“凤九在你这里吗?”
“凤九姑娘?没有啊。她不是在火焰山吗?”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转身冲回光门。他又去了清虚宗,去了黑风坳,去了东海之滨,去了极乐岛——不,极乐岛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海面。他去了所有凤九可能去的地方,她没有去过任何一个。
他回到望归峰顶,跪在时光树下,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小极从石屋中飞出来,落在他身边,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急促的、担忧的咕咕声。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爹很伤心,很害怕,很绝望。
“她不见了。”上官乃大的声音沙哑,“我找不到她。”
小极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疑惑。它不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它蹦到花圃边,看了看那些花,又蹦到桃树下,看了看那几朵桃花,然后蹦回上官乃大身边,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说“她不在这些地方,她在别的地方”。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小极。小极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指引。它在告诉他,凤九去了哪里。
“你知道她在哪?”他问。
小极叫了一声,翅膀朝南方指了指。
南方。极乐岛的方向。
上官乃大站起身,抓起双剑,腾空而起。小极跟在他身后,翅膀扑扇,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极乐岛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海面。但海面上飘着一样东西——一件白色的长裙,染满了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长裙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只鞋,一根发簪,一块玉佩。那是凤九的玉佩,他亲手系在她腰间的传承玉佩。
上官乃大落在海面上,捡起那块玉佩。玉佩上满是裂纹,里面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色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玉佩上,顺着裂纹渗进去。
小极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锐的、悲伤的鸣叫。它闻到了血的味道,闻到了凤九的味道,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它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海面上,用爪子扒拉着那件白色长裙,发出急促的、恐惧的咕咕声。
上官乃大蹲下身,将长裙从海面上捞起来。长裙很轻,很薄,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他展开长裙,看到了上面的伤口——不是被撕裂的,而是被利器切割的。领口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那是刀剑砍断脖子的痕迹。袖口处也有切口,那是砍断手臂的痕迹。裙摆处也有切口,那是砍断腿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凤九站在极乐岛的海面上,被一群魔族围住。她拼死抵抗,但她的身体太弱了,三成的生命力,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们砍断了她的手臂,砍断了她的腿,砍断了她的脖子。然后将她的尸体肢解,散落在海面上,任其漂流。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像千年寒冰一样的光芒。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碎裂的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混沌之力注入玉佩。玉佩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碎裂成无数碎片,从指间滑落,掉入海中,消失不见。
他将长裙折叠好,收进储物袋中。又将鞋子、发簪和玉佩的碎片一一捡起来,收进储物袋。然后站起身,看着南方,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暗。
“小极,回家。”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极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咸涩。
上官乃大没有擦,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北方飞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很长很长。小极蹲在他肩膀上,缩起脖子,将头靠在他脖子上,闭上眼睛。它累了,它很累很累。它不明白,为什么凤九总是死,为什么爹总是伤心,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有这么多坏事发生。它想回火焰山,想回时光树下,想把头埋在翅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
火焰山到了。
望归峰顶的时光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圃里的花还在开,桃树上的桃花还在,一切都跟离开时一样。但凤九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上官乃大落在望归峰顶,走到时光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染血的白裙,展开,铺在膝上。他用手抚摸着裙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凤九的皮肤。
小极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它不敢看那件裙子,那件裙子上有凤九的血,有凤九的味道,有凤九死亡的气息。它怕,怕得浑身发抖。
“小极。”上官乃大的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救她?”
小极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不解。
“如果我不救她,她就不会复活。不复活,就不会再死一次。”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白裙,“我救了她,却让她死得更惨。第一次,她只是被刺穿了心脏。第二次,她被肢解了,尸骨无存。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小极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羽毛炸成一圈,扑扇着翅膀,像是在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它不懂那些复杂的事,但它知道,爹没有错。爹只是想救娘,只是想让她活着。错的是那些魔族,那些杀人的人。
上官乃大伸手摸了摸小极的头,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不是我的错。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凤九是因为我才被杀的。无生想杀我,虚想杀我,魔族都想杀我。他们杀不了我,就杀我身边的人。师父,师姐,凤九。每一个我爱的,每一个爱我的,都会因我而死。”
他抬起头,看着时光树,看着金色的叶子,看着那颗新长出的果实。果实是白色的,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月光。它挂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像一盏灯。
“也许,我不该有爱的人。”他喃喃道,“一个人,就不会连累别人。”
小极叫了一声,蹦到他怀里,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急促的、愤怒的咕咕声,像是在说“你还有我,你不许不要我”。上官乃大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双金色的、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抱住它,抱得很紧。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不要你。”
小极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它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因为爹说了,不会不要它。只要爹还要它,它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