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相约

    与黄明志分手后刘东匆匆离去,方才那场短促凌厉的交手余劲还凝在四肢百骸,筋骨间蓄着的力道缓缓散去,心头却一片澄明,无半分侥幸。

    他知道,从冲突伊始,一记铁山靠震飞肖铁军,放倒几个便衣的那一刻起,他和公安的梁子便结下了,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沈怀远罗织的罪名,终究只是一纸悬空的指控,经不起严查和仔细推敲。可刚才当众冲撞执法、伤警逃逸,却一下坐实了他嫌疑人的身份。

    世人向来只看结果,不问缘由。

    在体制的规矩里,抗拒核查、暴力拒捕、袭警逃窜,桩桩件件都是铁板钉钉的过错。旁人不会深究他为何动手,只会笃定他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若心底坦荡、身正影直,为何不敢配合警方调查?何以动手伤人、狼狈奔逃?

    这一局,沈怀远算得滴水不漏。

    借警方之手逼他就犯,再用他的失控之举坐实他的罪名。个人之间的恩怨彻底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涉嫌窃取国家机密、暴力对抗公权的重罪,滔天罪名压顶而来,再也无人敢替他辩驳,无人敢伸手解围。

    刘东比谁都清楚,此刻全城的管控网已然全面铺开。盗窃国家级商业机密,早已不是普通的商事纠纷、治安案件,是触碰到红线、惊动上层的通天大案。

    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所有交通枢纽必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公安设卡、特警巡查、武警待命,每一处出入口都严防死守,但凡有半点可疑踪迹,即刻扣押盘查。

    好在他在前门的住处并不被外人所知,也算是有个落脚点。他也想过请李怀安出面,借助局里的力量把这件事压下去,但治标不治本,深城那边的事属于私事,由组织出面并不妥当。

    黄明志,看似是此刻能借力的一个突破口,但实际上只是一枚用来扰乱视线的烟雾弹。刘东心底明白的很,爷爷的谋划从来深远。拉拢黄明志、绑定官场势力,不是为了翻盘决胜,只是为了搅动局势、混淆视听,拖住沈怀远的脚步,让对方不敢贸然步步紧逼,为自己争取一线破局的缓冲时间。

    黄明志趋利避害,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想要抗衡沈怀远在部里的势力,更想借此上位,但也仅仅是制造一些纷乱,却根本没有能力终结这场死局。

    真正能叫停这盘棋、压下沈怀远滔天野心、让沈家父子主动收手的,普天之下,唯有沈家那位坐镇中枢,根基深厚的沈老爷子。

    想要破局,唯有面见沈老爷子。而见到沈老爷子似乎很难,毕竟自家刘老爷子托了很硬的关系都被回绝了,刘东自问自己的能量实在是小的可怜,没有那个能力。

    京都天安门西侧,有一条路贯通南北,这条路叫府右街,宁静整洁,树木参天,南边与长安街相接。

    大街东侧有一段长约两千多米,金色琉璃、苍松翠柏掩映的高大红墙,里边是大佬们生活办公的地方,而外边则生活着西城区一百多万的群众。

    沈家老宅就在府右街西巷的胡同里,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古朴典雅,闹中取静。

    可沈家老宅门禁森严,权贵世家的壁垒,远比任何机关单位更难突破,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登门求见。

    现在能帮他搭上沈家核心、顺利见到沈老爷子的人,只有刚认识的沈佳柔。但是那个仅仅见过一次的女子要是知道他是来对付她爸爸和弟弟的,会不会顺势再踩他一脚,毕竟血浓于水。

    ---

    刘东朝府右街西巷那边稳步而去,来回走过三趟,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打扮,层层伪装,一点破绽没留。

    第一趟他扮的是送货的小贩,一身劳动布工装,脸上灰扑扑的,混在车流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第二趟他装成斯文的机关办事员,衬衫西裤,步子稳稳当当,跟周围政务区的气氛挺搭。第三趟他伪装成遛弯的老街坊,慢悠悠地走,神色平淡,看着就跟普通路人一样。

    之所以要化妆,一个是躲避公安的追捕,另外一个这地方可不是随便能逛的街。府右街挨着好多国家机关,是全京都权贵最集中、管得最严的地段之一。

    整条街二十四小时都有大批警力盯着。固定岗哨站在路边,笔管条直,眼神跟刀子似的,你动一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流动巡逻的公安、武警、还有便衣来回穿插,步巡的、车巡的,一层叠一层,不留死角,不漏缝隙。在这儿,只要有一丁点儿反常、半点可疑,立马就会被盯上。

    刘东可不敢在这儿玩火,玩大了那就是自投罗网,稍微出点岔子,就翻不了身了。

    沈佳柔脚崴了,今天一定在家,但刘东知道自己肯定进不了沈家的门。沈怀远老奸巨猾,知道自己摸进了京郊别墅,哪会让他再轻易靠进老宅。

    走投无路,只能另想办法。刘东琢磨了一会儿,很快拿定了主意。他调转方向,直奔国家计划经济委员会所在地走去。

    沈佳柔就在这儿上班,计经委,中央核心机关,跟府右街一样,门不好进。大门气派是气派,但武警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那眼神跟鹰似的,扫你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进出都得亮证件,外来人要登记、要核实事由,一套流程走下来,麻烦得要命。

    门口车来车往,进进出出的机关干部个个步履匆匆,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没人敢在这儿瞎晃悠,更别说随便聊天了。闲人、生面孔,根本凑不到跟前去。

    刘东把身上的那股锐气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一件浅色衬衫、深色裤子,干干净净,人也站得笔挺,但不扎眼,看着就像个进京办事的普通公职人员。

    他没敢贸然上去搭话,就安安静静站在机关大院边上的树荫底下,不挡路,也不引人注意,耐心等着。

    他懂机关单位的规矩。午间下班、傍晚离岗,这俩时段人最多,管得最松,最容易找到机会。

    等了快一个小时,太阳西沉,下班的人流开始从大院门口往外涌。人一多,声音就杂了,门口那种紧绷绷的管控也松了些。

    他目光稳稳地在人群里扫了一遍,一下子锁定了一位大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眉眼温和,气质温婉。

    这大姐一看就是那种心善、热络、好说话的人,不像那些在机关混久了的油条,满脸世故、冷冰冰的。要是换了个神色冷峻、脚步匆匆的老同志,八成会警惕地一口回绝,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

    刘东快步走上前,语气谦和又有分寸,“大姐,麻烦您稍等一下,耽误您一会儿。”

    大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规整、气质端正,说话也得体,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便和和气气地问:“小伙子,有事吗?”

    “大姐,是这样的。我是沈佳柔的大学同学,这次专门从外地来北京出差,时间紧,行程也赶。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顺便来看看她。可我只知道她在计经委上班,不知道具体哪个科室,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门口管得严,不让进,这都下班了也没见到人,才冒昧拦住您打听一下。”

    话说得坦坦荡荡,既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说出了难处,听着就让人没法防备。大姐一听,眼里多了几分善意的笑,点点头说:“原来是佳柔的同学啊,你算问着了,她本来应该在羊城开会,可下大雨航班取消,又赶上脚崴了在家养病呢。”

    刘东顺着话头一层一层地拉近关系:“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们上学那会儿关系一直挺好。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大家忙,联系也少了。这次来北京是真难得,本想着见一面,没想到连人都找不着。我明天一早就得走了,实在觉得遗憾。大姐,你看看怎么能联系上她?”

    “要不,你给她打个传呼吧”,这位大姐本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他说话诚恳、礼数周全、句句在理,半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也就彻底放下了。

    “有她的传呼,那可太好了”,刘东惊喜的说道。

    大姐微微思索片刻,坦言道:“我们单位有规定,私人联系方式不能随意对外泄露,按理是不能给你的。”

    刘东神色微敛,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与遗憾,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大姐一看他这模样,心就软了,话头一转:“不过你是她老同学,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算是有缘。我跟佳柔共事好几年,这姑娘靠谱,我也看你像个正经人,不会乱来。今天就破个例,帮你一把。”

    说完,大姐从随身的小本子上翻出个号码翻了翻,张嘴报了一串传呼数字。

    刘东连忙记下,然后诚恳地说道:“太谢谢大姐了,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记下了。”

    “没事,举手之劳。”大姐摆摆手,笑着叮嘱一句,“你联系她吧,佳柔看见传呼,应该会回你的。”

    ---

    沈家后宅的客厅里,沈佳柔窝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新出的海外小说,正看得入神。

    她左腿盘在椅子上,右腿伸出去,一只秀足搁在对面矮几上,脚踝处缠着层薄纱布,隐约还能瞧出些红肿。几缕碎发从她耳后滑下来,垂在书页边,她也懒得去拢。

    对面的太师椅上,沈老爷子闭目养神,呼吸轻而匀。身旁的紫砂壶早已撤了,换成一盏新沏的龙井,茶汤澄澈,几片叶子在杯中沉沉浮浮,散着袅袅清甘。

    过了不知多久,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佳柔啊。”他声音不大,满是慈爱。

    “嗯?”沈佳柔头都没抬,眼睛还黏在书页上。

    “你都三十了,个人问题也该解决了。你看看你妹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那么大了。”

    沈佳柔这才合上书,抬起头来,冲老爷子笑了笑,显然早习惯了这套念叨:“爷爷,好事不怕晚。没有合适的,总不能凑合吧。”

    “还说不怕晚——你都……”老爷子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阵尖锐的电子音打断。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沈佳柔的传呼机红灯一闪一闪,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沈佳柔如蒙大赦,把书往茶几上一搁,单脚蹦着往电话机那边去,“我回个电话”。

    老爷子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再说什么。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便接了,“喂,谁啊?”

    “我是王胜。”

    “哪个王胜?不认识。”沈佳柔皱了皱眉,这名字听着毫无印象,正要挂电话,那头的人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沈佳柔,我是那晚在机场遇到的那个王胜。”

    她愣了一下,脑海里慢慢浮起一张脸。机场、大雨、航班取消……那个在机场把她抱上车,嘴有点欠的男人。

    “哦——是你啊。”沈佳柔的语气松了半拍,又随即绷起来,“你怎么会有我传呼号?”

    电话那头含糊了一句:“机缘巧合得到的。”

    “有事么?”沈佳柔单脚撑着身体,换了个姿势靠墙站着,语气淡淡的。

    “就是想问问你脚怎么样了。”王胜的声音听着倒还诚恳,“那个……还想请你吃个饭。”

    沈佳柔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甩出几个字:“没兴趣,不去。”

    嘎嘣脆,跟掰断一根冰棍似的,一点余地不留。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似乎正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