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冤家路窄

    “哪个小伙子约你啊?给人家个机会嘛。”

    沈佳柔一回头,就见沈老爷子端着茶杯,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噙着笑,哪有半分刚才闭目养神的模样。

    “爷爷。”沈佳柔又气又笑,“你不是在闭目养神吗?”

    “养神是养神,耳朵又没闲着。”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得很,“我孙女有小伙子约,我还能真睡过去?”

    沈佳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什么小伙子,就是刚认识的,连朋友都算不上。前天晚上就是他送我去的医院。”

    “噢——”老爷子尾音拖得老长,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在机场抱着你去医院的小伙子?”

    “什么叫抱着我……”沈佳柔脸微微一热,纠正道,“就是帮忙扶了一下。”

    老爷子不接这茬,自顾自地点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你更得去了。大雨天,素不相识,还专程送你去医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伙子心善,靠得住。现在这样的人不多喽,你必须得去,还得谢谢人家。”

    沈佳柔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脚踝,嘟囔道:“我这脚还肿着呢,怎么去?”

    “叫司机送你。”老爷子大手一挥,干脆利落。

    “叫司机送我?”沈佳柔抬起头,一脸惊讶,“爷爷你不是一向反对公车私用吗?上次仲安用了一次,你训了他整整一个钟头。”

    老爷子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板起面孔:“那能一样吗?你弟弟一天天没正事,你这是终身大事。为了我孙女的终身大事,我就破例一回。”

    “什么终身大事……”沈佳柔哭笑不得,“就是吃顿饭,人家随口一问,我也没答应。”

    “你没答应?”老爷子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电话还在手里呢,看看人家挂没,赶紧说去。”

    “爷爷!”

    “快去快去。”老爷子摆摆手,催得跟赶鸭子似的,“人家电话里头还等着呢。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明明想去偏说不去。”

    沈佳柔咬了咬嘴唇,本想再顶两句,可看着老爷子那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老爷子,平日里在海子里、在家里,哪个不敬畏三分?偏偏到了她这儿,什么原则规矩都往边上放,就剩下一个劲儿地催婚。

    “哼,去就去,反正在家也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好。”沈佳柔拿起听筒一听,那边还有呼吸声,电话还没挂,就懒洋洋的说道“去哪吃啊?”

    “去老莫吧,那肃静”,刘东知道京都的权贵子弟都好老莫那一口,显得有品味,有档次。

    “好,你去定位子吧,我半个小时后到”,沈佳柔说着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刚走到门槛边上,身后又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佳柔啊。”

    “嗯?”

    “换件漂亮衣服。”

    沈佳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回过头,瞪着老爷子:“爷爷,你够了啊。”

    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外面天热,你穿那件青色的不好看,换件浅色的凉快。”

    沈佳柔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老小孩掰扯,一扭一扭地进了里屋。身后传来老爷子低低的笑声,像偷吃了蜜饯的孩子,藏都藏不住。

    沈佳柔站在衣橱前,手指从一排衣服上滑过去。青色的那件确实不好看,不对——她在想什么?

    她皱了皱眉,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随手扯出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又拿了一件薄外套。管他呢,就是出去吃顿饭,应付一下爷爷罢了。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鬼使神差地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别到耳后。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动作,愣了片刻,脸颊微微发热。

    一定是爷爷念叨得太多了,把她脑子念糊涂了。沈佳柔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传呼机和钱包,慢悠悠的往外走。

    客厅里,老爷子手里捏着一张报纸,装模作样地在看。她经过老爷子身边时,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读报还是在嘀咕什么。

    “我走了啊爷爷。”

    “嗯。”老爷子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司机在门口等着了。”

    沈佳柔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报纸举得老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报纸的边角在微微发抖——那分明是在笑。

    沈佳柔摇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府右街西巷的胡同里,夕阳把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匀匀称称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老爷子的大红旗停在门口,她告诉司机饭馆的名字,然后靠着车窗发呆。

    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和霓虹灯,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连那家伙叫什么都快忘了。

    王胜。

    对,叫王胜。

    一个连名字都普普通通、毫无记忆点的男人。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佳柔不是没跟男孩子约过会。

    在计经委上班这几年,家里安排过,同事介绍过,也有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凑上来的,形形色色,见了不少。

    可那些人,十有八九都知道她是沈老的孙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要么拘谨得跟见了领导似的,说话斟字酌句,笑都不敢大声笑,一顿饭下来比加班还累;要么殷勤得过了头,端茶倒水、拉椅子递纸巾,恨不得把“我在讨好你”四个字写在脸上。

    还有些更离谱的,第一次见面就拐弯抹角打听老爷子的事、打听上边的人事安排,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眼神里全是算计。

    她沈佳柔虽然不指望对方拿她当普通人看,可至少——你得是个男人吧?唯唯诺诺、低声下气,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算什么样子?

    可这个王胜倒好。

    第一次见面就敢张嘴说她“柴火妞”。沈佳柔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男人把她抱上车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然后偷偷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鼓鼓囊囊的,该有的也都有啊。

    臭男人,这是人说的话吗?要不是当时脚疼得站不住,她真想一脚踹过去。

    可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稀罕了。

    车子减速,在老莫餐厅门口停下来。

    “佳柔,到了。”司机老周回过头来。

    “谢谢周叔。”沈佳柔推门下车,一瘸一拐地往餐厅门口走。

    老莫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脸不算张扬,但在京都这个地界,谁都知道这地方的分量。能在老莫订到位子的,多少得有点路子,而且这里还贵,不是一般的贵,平民百姓基本上很少有人来问津的。

    刘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远远看见那辆大红旗拐进路口,他赶紧整了整衣领,嘴角一挑,露出一副笑脸。

    “沈小姐,你脚不方便,我扶你——”

    “我自己行。”沈佳柔身子一侧,干脆利落地躲开他的手,语气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就像跟他划了条三八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行,女中豪杰,佩服佩服。位子订好了,里头请。”

    他这反应倒是让沈佳柔多看了他一眼。换了一般人,被这么不软不硬地顶一下,多少得有点尴尬。这家伙倒好,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非但没露怯,反而还显得挺有风度。

    刘东订的卡座在靠窗的角落里,位置选得不错,既隐蔽又敞亮,能看见大厅的全貌,又不会被来来往往的人打扰。

    服务员递上菜单,刘东对沈佳柔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点吧,我口味杂,什么都行”,沈佳柔说道。

    “那好”,刘东也不看菜单,随口报了几个菜:奶油烤鱼、红菜汤、罐焖牛肉、冷酸鱼、首都沙拉。报完了才想起来问一句:“沈小姐吃得惯俄餐吧?”

    沈佳柔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倒是觉得这人不简单,老莫的菜式他张嘴就来,显然是常客。在这个年头,能经常出入老莫的,不光得有钱,还得有路子——这里的位子可不是谁都能订上的。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沈佳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

    说实话,这家伙长得倒有些帅,是带着点痞气的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微微上挑,好像随时都在憋着个坏笑。坐没坐相,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可偏偏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招女孩子喜欢。沈佳柔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个警钟——看人不能看皮相,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嘴上抹了蜜似的,哄起姑娘来一套一套的,转过身去就不知道是什么货色了。

    “你做什么工作的?”沈佳柔先打破了沉默。

    “在永昌公司,跑贸易的。”刘东说道。

    沈佳柔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在她眼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除了几家顶级的国字头,其他的都差不多,名字记不住几个。

    刘东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自在,反而笑了:“没听说过就对了。小公司,上不得台面。不像沈小姐你们单位,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大衙门,管着全国的物资调配、项目审批,权力大得很。”

    这话说得既捧了沈佳柔,又没显得自己低三下四。沈佳柔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接茬。

    刘东看出来了,这姑娘开始放下架子了。他心里有了底,聊得更加放得开,话题从生意场上扯到天南海北,说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人和事,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不该提的一个字不提。

    老莫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味道确实正宗。奶油烤鱼外焦里嫩,红菜汤酸甜适口,罐焖牛肉炖得酥烂入味。沈佳柔吃得很满意,刘东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又让服务员开了瓶红酒。

    气氛很融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刘东心中正在措词,寻思怎么开口才能委婉一些。

    而这时候门口呼啦啦进来五六个人,脚步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这帮人穿着打扮都不俗,为首的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笔挺的军绿色制服,肩上扛着一毛三——上尉军衔。

    他身形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军人的硬朗劲儿。身后几个人也都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穿军装的人正是罗家的罗文浩,上次比武输了后一气之下回到部队呆了大半年没有回来,这回晋升少校的命令马上下来了,这才回来找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庆祝一下。

    而这些人中李天宇也赫然在列,他们定的是包房,路过大厅的时候他随意的看了一眼,没想到一下子看到了角落里谈的正欢的刘东两人。

    “文浩,等一下”。他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罗文浩。

    “怎么了天宇?”

    “你跟我来”,李天宇朝刘东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式的从容,嘴角含笑。

    刘东一抬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李天宇,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还没想好对策,他们已经走到了面前。

    “哟,刘东兄弟,这么巧啊。”李天宇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东,笑容和煦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这儿吃饭呢?”

    刘东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自然得很,看不出半点破绽:“天宇哥,好久不见。”

    “嗨,瞎忙。”李天宇摆摆手,目光终于落在了沈佳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向刘东,语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这位是……”

    “一个朋友。”刘东接得很快,“出来坐坐,聊聊天。”

    李天宇倒是看着沈佳柔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这也正常,京都权贵圈子里的人多了去了,分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

    李天宇他们这帮人是大院出来的,从小在一块儿摸爬滚打,自成一体。而沈佳柔虽然是沈老的孙女,可她为人低调,几乎从不参加各种聚会,在计经委上班也是踏踏实实干活的,从来不拿老爷子的名头压人。所以李天宇不认识她,一点也不奇怪。

    “刘东兄弟,听说南南生了一对龙凤胎?这可是大喜事啊,我还没去贺喜呢。改日一定补上,到时候你别嫌我礼轻就行。”

    李天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故意在沈佳柔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有心人根本注意不到。可刘东注意到了,沈佳柔也注意到了。

    李天宇说的委婉,可罗文浩是个直肠子,根本领会不到李天宇那番话里精妙的杀机。

    他这人脾气火爆,更何况他一直对刘东娶了刘南这件事耿耿于怀。在他看来,刘东就是配不上刘南,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攀附。

    他看到刘东和一个美女有说有笑的,心里的火噌地就蹿上来了。他一巴掌拍在卡座的靠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旁边一桌客人都吓了一跳。

    “刘东,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饭店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罗文浩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南南一个人在家哄两个孩子,你倒好,出来把妹来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圈都有点发红,是真动了气,“你对得起南南吗?你对得起你那双儿女吗?”

    老莫的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声。隔壁桌的客人偷偷往这边张望,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过道里,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等一下。”

    沈佳柔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压迫感。

    “你说他叫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而且还是望着罗文浩说的。

    “他叫刘东,如假包换”,罗文浩得意洋洋的说道,能让刘东吃瘪是让他最高兴的事。

    刘东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从这场灾难里全身而退的说法,可所有的借口和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佳柔的脸色冷得像蒙了一层霜,面前的男人竟然结婚了,而且连名字都是假的,甚至骗到她沈佳柔的头上了。

    她低下头,然后她缓缓站起来,米白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微微晃动,她站得不太稳,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小姐,你听我解释——”刘东急忙说道。

    “解释你妈个蛋。”

    一向温文尔雅的沈佳柔爆了一句粗口,声音不大,可那股子狠劲儿,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紧接着,她扬起右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看起来是一只没吃过什么苦的手,一只握笔杆子的手,一只端茶杯的手。

    可就是这只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东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