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一锅乱炖
林小禾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重复性的机械性的劳动,使得时间已经失去意义。
王天海的第六感在疯狂报警,想要逃离这种诡异的气氛,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永生城林小禾摆摊畅销第9天的早上9点,彻底失控了。
秩序不复存在,鬼差,八大阎王全部都汇集永生城内,像丧尸一般,朝林小禾的摊位挤去。
林小禾站在摊位后面,围裙上全是汗,锅铲抡得飞快。
她面前的灶火蹿得比人还高,手边有什么都往锅里加。
蔬菜,猪肉,硬壳子虾,辣椒,大蒜,羊肉,牛肉……
林小禾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甚至都没尝一尝。
可这些乱七八糟的一锅乱炖,依旧无比受欢迎。
“我要一份!”
“给我给我给我!”
“我排了三个时辰!!”
“前面那个你他娘的不是不爱吃辣吗?你昨天亲口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就很离谱,这种疯狂的追捧已经超出对美食的热爱!
但,不是所有鬼修都被这股狂热裹挟。
第一个真正崩溃的是一个年轻鬼修。他吃了三口孜然羊肉,忽然跪在地上,用手扒开人群,往城墙方向爬。
他的双腿情不自禁地发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脆响。
他一边爬一边高声喊:“快让开!不要挤了,我要离开这里!”
他的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的流向在这一刻发生小范围逆转。
原本所有人都往东街尽头涌,现在有一小部分人开始从核心往外逃。
“永生城出事了。什么情况?”
不归城的城主站在城楼上,皱眉。
不归城与永生城隔着一条波江支流,从城楼最高处望过去,能看见永生城的轮廓。
永生城总是很有秩序的,灯火通明,奈何灯蓝莹莹的光铺满东街,像一条发光的河。
今夜,那条河在翻涌,灯火疯狂涌动。
更反常的是,永生城城主居然关闭了观测之眼。
“她想做什么?终于疯了吗?”不归城城主放下手中的夜光杯。
观测之眼悬浮在城主府上空。
“她就是个疯子,我们已经很久没和她见面了。”往生城城主的声音从观测之眼中传出,“从进入异域开始,她就跟我们格格不入。在我们攻城略地的时候,她却搞什么【孜然堂】,收集地府的物种。”
彼岸花,孟婆汤,水晶兰,幽冥莲,轮回果,金翅鸡,铜鳞蛇,波儿象,五色神牛……
为了获得稀奇物种,她甚至和对手后土娘娘达成一定程度的合作,这让地府又多支撑了一段时间。
起初,无归城城主还以为她是想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等其他三城市和地府两败俱伤后,她再坐收渔人之利。
后来,无归城城主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永生城城主压根就没长那根筋,她可以为了彼岸花就同后土娘娘合作,也可以为了无归城城主带来的树种,就背刺后土娘娘。
永生城城主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也不在乎外界的黑与白。
无归城城主眼皮子直跳。
这该死的,不妙的预感。
上次,有如此强烈的不安感,还是在永生城城主和后土娘娘达成合作的时候!
“该死,她应该不会和林小禾达成合作吧?”
往生城城主……
希望你不是乌鸦嘴。
“应该不能。林小禾能拿得出来什么东西,去打动她?这些年,往死城的那只大八爪鱼,没少给她划拉东西。三千小世界的物种,都在她手里。”
无归城城主走来走去,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谁能猜到疯子的想法?她都能把自己切片,投入轮回中。这跟千刀万剐有什么区别?只有我们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稳重些,事情没那么糟糕。”
“希望如此。”
另一边,往死城里的东国政府已经把路修到了永生城对面,波江岸边。
其实,不少东国人都解锁第一层了,能够上天下地。
但,东国政府还是坚持修一条从往死城出发,越过白骨沼泽,直达波江的平坦大道。
东国政府说,这是给林小禾修的回家之路,但更多人坚信,这是基建狂魔的执念和坚持。
“领导,永生城好像出事了!”
王淑香等人飞到波江边,那座大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在浓雾中,河对岸却燃起通红的火光,宛若铺天盖地的火烧云。
“该不会是着火了吧?”
我去,这个猜测有些离谱。
什么火,能在阴间世界烧成这样?
什么火,能烧整座永生城?永生城城主和里面的人,难道是死的吗?
是啊,这是什么火呢?
林小禾还在做菜,就听见郝婕婕一声厉喝:“烧火!起锅!”
声音不是郝婕婕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门,而是一种压了几百年、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的决然。
林小禾猛地回头。
郝婕婕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靛蓝褂子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片琥珀色的光泽。
半条手臂都泛着半透明的金光,像一层正在凝固的琉璃裹着一团即将喷发的岩浆。
她的眼神不是林小禾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
林小禾想了想,觉得这眼神更像是厨子看灶火,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灶火燃起来!
“你……”林小禾刚说了一个字,郝婕婕抬手打断了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
布袋不大,灰色的,看着跟围裙口袋没什么区别,但当她解开袋口的一瞬,整个永生城的空气都变了。
无形的重力,从布袋口往外溢,压得近处几个排队的鬼修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下出现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青石板路面,细密的碎裂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郝婕婕把手伸进布袋,抓了一把东西,往外一扬。
金色的粉末,细得像是把几百年的阳光碾碎了,筛出来的。
金粉落在灶火上,火焰猛地窜高,从灶口喷薄而出。
那火焰也不再是幽蓝色,是金色的。
金色火焰顺着灶台往四面八方蔓延,沿着地面的青石板缝隙一路烧过去。
烧过独眼老鬼的煎饼摊,烧过断臂阿婆的卤煮锅,烧过烤串摊主的炭炉,烧过角鸡蛋摊的扁担,烧过【孜然堂】的五座楼,烧过奈何桥的石栏杆,烧过城主府的十二口灶眼。
整座永生城都在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鬼修们身上掠过,所有鬼修们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脸上还保留着前一秒的表情。
或张开大嘴,大快朵颐,或骂骂咧咧,嫌弃排队的人太多,或巧言令色,希望前面的人允许自己插队……
郝婕婕从后面握住林小禾的手,姿势像是将林小禾揽入怀中。
她说:“林小禾,我教你做最后一道菜,真正的大乱炖!”
林小禾能感觉到,郝婕婕在兴奋地颤抖。
她大概能猜到郝婕婕想做什么了,脸上浮现一丝愕然,愣了半晌,才低声道:“疯子,真是疯子。”
郝婕婕放声大笑:“无疯不成魔。今日,你我将共同做出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道菜!”
她的声音压过了火焰的呼啸,压过了城外鬼修们的骚动。
她拉住林小禾的双手,猛然合拢,虚空中的火焰随着她的手势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刹那间,漩涡覆盖住整座永生城。
更高的角度向下看,永生城在漩涡的包裹下形成一个锅的形状。
在这股漩涡下,不少城外的鬼修们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引,像下饺子一般,坠入这口巨锅中。
郝婕婕已经进入心流状态,眼里只有这口惊世大锅:“大火煮的是汤,小火熬的是心。汤的最高境界是厚而透,入口温润,落味熨帖,每一口都藏着时间火候与耐心。”
“第一点,新鲜肉类和骨头是汤底鲜味的来源,量一定要足,如果能搭配少量的金华火腿,干贝、瘦肉,则能增加复合鲜味,蔬菜,例如玉米、萝卜则贡献清甜。”
林小禾看着挣扎在永生城里的鬼修们,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
或许,在郝婕婕眼里,这些鬼修们就是上好的肉类和骨头。
永生城内储存的硬壳子虾,彼岸花,水晶花等等,则是负责给汤底提鲜的辅料。
郝婕婕拉着林小禾的手,打出了一个个手势。
手势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韵味,漩涡随之搅动翻滚,好似一柄勺子,在锅中缓缓搅拌。
金色火焰慢慢熬着。
煮化了蒙蔽在鬼修们眼前的那层薄雾,鬼修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已沦为锅里的食材,惨叫声,惊天地泣鬼神。
“城主,快救救我们。”
“城主,请饶恕我们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声声哀嚎中,有几道声音如魔音穿耳,被林小禾精准捕捉到。
王天海整个人都麻了,他疯狂跺脚,似乎想要拍掉身上的金色火焰。
“林小禾,郝婕婕,你们在哪?不要回来,这里有危险!”
林小禾身形一顿,不着痕迹地瞅郝婕婕的神色,只见她不为所动,认真专注地搅动漩涡,不急不缓,动作没有片刻的停留。
秃头和尚几乎已被金色火焰覆盖。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捻佛珠,垂眸闭目:“阿弥陀佛。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无法改变命运,那就顺其自然吧。”
哑巴少年不信邪,犹如一头莽撞的牛犊子,在永生城内横冲直撞,试图找出一条求生之路。
可这口永生城大锅,无缝无隙,坚固不摧。
哑巴少年蹲在城门口,久久不语。
林小禾很想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后悔踏进永生城,是不是后悔加入他们的小队?
林小禾轻声道:“他们要死了。”
郝婕婕就像没听到一样,认真地熬着那锅汤。
林小禾又问:“你为什么要选他们呢?”
如果没有郝婕婕插手,王天海会不适应永生城,就有可能会去城郊。
秃头和尚最大的梦想是去往生城,念一曲往生咒。
哑巴少年像一阵风,他想逛遍四大城,下一站,或许是往死城。
是郝婕婕留住他们的。
郝婕婕看向林小禾的眼神透着一点无奈和责怪:“熬汤时要聚精会神,切忌分心。唉,你的心太杂,装的东西太多,不是个纯粹的厨子。”
“他们是最好的牛骨,最鲜的鲍鱼,最香的老鸭,最嫩的羊肉。嘘……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全身心投入到这项伟大的事业中。”
其实,林小禾还想问,为什么要选自己当这个厨子?
自己在这方面毫无天赋。
难道是怕自己掀了她的锅,掀了她的灶台?
林小禾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里此起彼伏,压根就沉不下心。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香味。
很杂,很乱。
林小禾吸吸鼻子,仔细辨别一番。
有的像雨后的春笋,带着潮意的鲜美。
有的像被腌制的腊肉,带着炭烤过的焦香。
有的像是被塞进蜜罐里的蜜饯,甜腻的让人发齁。
有的得像凉拌苦瓜,生拌野菜,带着原始的苦味。
各种各样的滋味,一窝蜂涌上来,简直是对味觉和嗅觉的双重挑战。
“这就是大乱炖?!”
林小禾很想吐槽,确定不是潲水开会吗?
如果真这么做出来,或许连猪都不会吃。
郝婕婕的鼻子可能被水泥封住了,面不改色,虔诚地熬着她的汤。
林小禾咽下叹息,假装双手不是自己的,任由郝婕婕摆弄。
那些复杂的味道彻底融入到漩涡之中,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封存在这层味道下的汹涌情绪。
喜怒哀惧爱恶欲,为七情。
色欲,心貌欲,位姿仪态欲,言语声音欲,细滑欲,人相欲,为六欲。
人的诸多情绪,皆逃不过七情六欲。
浓汤之中,有一股欲望是如此炙热明显,以强势的姿态压下先前的种种复杂味道。
林小禾皱眉,看向锅里的鬼修们。
下一秒,她瞳孔巨震,脸上难得浮现惊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