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还能守么?

    李晓明闻言,苦笑着摇摇头,也低声道:“大单于,不是我说您,咱们自己人才是根本。

    那慕容氏,贪如豺狼,狡似狐鼠,他们若无利可图,怎会真心实意帮助咱们?

    不过是待价而沽,想从中渔利罢了。

    咱们无需太过倚重他们,更不必为此生气。打铁还需自身硬!

    就靠咱们自己,上下同心,也未必不能打退敌军!”

    拓跋义律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了李晓明好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叹道:

    “虽是如此……眼下还需借助其力,也万万不可得罪他们。”

    李晓明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便起身道:“单于且在此处安心休息,战事自有我去操持调度。您保重身体要紧。”

    说着,他冲不远处的王吉招了招手。

    王吉会意,连忙领着一众举着盾牌的汉复卫跑过来,在李晓明周围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大当户,您要去哪?属下护着您!”

    李晓明对拓跋义律点点头,便在王吉等人的掩护下,弯着腰,沿着城墙向内侧走去,开始巡视各处防段。

    他顺着血迹斑斑、烟熏火燎的城头,从东走到西,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嚣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惨嚎声……

    城下的叛军仿佛不知疲倦、不惧死亡的傀儡,依旧在军官的驱赶下,沿着那些还在燃烧冒烟的云梯,前仆后继地朝城头涌来。

    而城上的守军,经过大半日的血战,似乎也麻木了,变成了冰冷的杀戮机器,

    只是机械地守在垛口后,用长枪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石头砸,用滚烫的粪汤浇……

    每一处垛口都在进行着血腥的搏杀,血肉横飞,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李晓明在汉复卫的盾牌重重保护下,跌跌撞撞地走着,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同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恍惚和无力。

    这些人,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如此拼却性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首领那虚无缥缈的权位?为了所谓的部族大义?

    回到草原上去牧马放羊,老婆孩子热炕头,难道不比在这城头刀枪加身、朝不保夕舒服千百倍么?

    他又看着城头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守军尸体和伤员,

    那些不久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要么冰冷僵硬,要么在痛苦中呻吟。

    他不禁魔怔地想:干嘛要这么辛苦地守城?要死多少人才算罢休?这五原郡……真的守得住吗?

    干脆……干脆把城送给叛军算了,草原如此之大,大家换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岂不是更好?

    何必在这死地苦苦挣扎……

    正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之际,那边卧而干满脸烟尘,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声音嘶哑地喊道:“大当户!大当户!不好了!”

    李晓明猛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何事惊慌?”

    卧而干急得直跺脚:“咱们的箭矢快用尽了!弓箭手们每人只剩不到数十支箭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晓明闻言大惊,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怒道:“怎么搞的?!箭矢这种紧要如同性命的东西,战前为何不备足?!

    我不是一再叮嘱要多备箭矢么?!”

    卧而干一脸为难,苦涩地道:“大当户明鉴啊!

    咱们一直被叛军围着,城中物资本就匮乏,

    能凑出这两三万支箭,已是将城中物资收罗一空、日夜赶工,不容易了!

    这大半日激战下来,消耗实在太大……”

    李晓明也知道城中窘迫,闻言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唉……既是如此,也是无法。

    卧而干,你立刻将麾下弓箭手分作两拨。

    留一半箭法好的,继续放箭,但务必节省,瞄准了再射!

    将省下的箭矢,全部集中交给巴特尔,让他统一调配,做成火箭,用于焚烧敌军云梯等器械!

    分出来的那五百人,你亲自带着,交给拓跋戈延,编入长枪队,准备近战搏杀!”

    卧而干闻言,虽心疼自己的弓箭手要去当枪兵使,却也知这是无奈之举,

    只得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悻悻地跑回去安排了。

    刚打发走卧而干,还没喘口气,

    只听城下叛军的喊杀之声,陡然又高涨了几分!

    李晓明心中一凛,急忙趴在垛口,不顾危险探出头张望。

    只见从叛军后方阵营中,又冲出一两千生力军,这些人又向先前一样,扛着简易的长梯,嗷嗷叫着朝城墙根下奔来!

    显然,叛军是要再次发动蚁附攻城,牵制守军,为正面进攻的云梯创造机会!

    “他娘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晓明气得一掌拍在冰冷的城墙砖上。

    他回头对身边的译令官吼道:“快!传令陈二!敌军又添兵爬城了!

    让他手下所有还能动的新兵,全部给我顶到前面去!

    用长枪给我死死挡住!爬上来一个,就给我捅死一个!绝不能让叛军登上城头!”

    “是!” 译令官不敢怠慢,慌不择路地跑去传令。

    这边命令刚传出,突然,城门方向又传来一阵充满节奏感的号子呐喊!

    “嘿哟......嘿哟......”

    众人心头一紧,举目向城门楼方向望去。

    只见那边烟尘弥漫,竟然又出现了千余名叛军,正推动着两辆如同移动小屋般、前端包着铁皮的重愈千斤的冲车,在一排排厚重盾牌的掩护下,缓缓地朝着城门而来!

    “不好!叛军要撞城门了!”

    李晓明心头一沉,城门若是被撞开,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急忙嘶声下令:“快!快传令潘石毅!让他立刻将手下新兵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留在城门正上方,准备火油罐、滚木礌石给我砸,重点焚烧那两辆冲车!

    另一部分人,立刻下城去!协助林兰,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顶死城门!

    务必给我守住城门!快去!”

    “遵命!” 又一名译令官急急忙忙地领命而去,跑得脚下生风。

    李晓明布置完,疲惫地靠在垛口上,举目四望。

    长达二里的城墙防线,处处黑烟滚滚,杀声震天,遮天蔽日。

    叛军的攻势不仅未见衰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不断加强的态势。

    箭矢将尽,兵力疲惫,伤员激增,城门又遭猛攻……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忧虑,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他的心头。

    他望着城墙内外,那如同绞肉机般的血腥战场,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与哀嚎,不禁在心中茫然自问:

    “这破城……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还能守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