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九尾狐?

    陈锻云跟着大队伍顺着石阶往地狱深处蹭,鞋底磨在潮得冒水的石面上,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就怕脚下一歪直接滚下去摔个稀烂。

    刚从重明鸟的牢房出来,后脖子那股凉气还没散呢。

    那只被关了几百年的神鸟说预言的时候,声音软乎乎奶唧唧的,跟五六岁刚会说话的小娃娃似的。

    细尖尖的调子挠得人耳朵根子发痒,可每一句话都准得吓人,准得让人后脊梁骨冒凉气。

    之前轮值的小僧跟陈锻云一块儿蹲在墙根抽烟的时候唠过。

    说这鸟心情好就陪进来检查的僧人瞎唠,说出来的全是没头没脑的碎预言。

    那天随口蹦出来一句“明天子时东廊走水”,结果到点真就窜起了火苗,风一吹直接烧了半间禅房。

    等僧人们拎着水桶赶过来,房梁都塌了;没过俩月它又歪着脑袋嘟囔“下个月戒律使要换人”。

    没到日子上面真就调了新的人来,连人家姓什么都没差,这份准头,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有好事的僧人追着问它咋能未卜先知,是不是开了天眼能看透未来,它却从来不多说半个字。

    他也不拍胸脯打包票说自己说的全对,就歪着那颗红通通的鸟脑袋,重复一句。

    “我只是看见,不是决定。”

    准不准的,全听的人自己猜去,猜对了算你运气,猜错了它也不担责任。

    现在第五狱是从听风卫里挑最机灵的弟子轮值,每班留两个人守着,其实根本不用防着重明鸟。

    它自打被西天的高僧关进来,就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天天缩在笼子里打盹,高兴了就瞎嘟囔两句,不高兴能闷好几天不吭声。

    俩轮值弟子的活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笼子门口,把重明鸟说的每一句话都工工整整记在毛边纸册子上。

    当天就送上去给管密报的密报使,让那帮聪明人去捋明白里头的门道。

    算到今儿个我来,重明鸟已经说了三千七百多条预言了,十句里能中七句,这份本事,放在整个西天里,也算是顶厉害的头一号了。

    过了第五狱,眼前的石阶就跟被阎王爷猛地往下拽了一把似的,一个猛子扎得更深,坡度陡得吓人,跟踩在滑梯上似的。

    石面上还蒙着一层滑溜溜的潮气,不知道积了几百年的霉味混着水汽,沾在鞋底上总让人打晃,陈锻云那老家伙连着好几次都差点崴了脚,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要是一脚踩空摔下去,指定得粉身碎骨,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到时候填了这万丈石阶,连个坟包都剩不下。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味道也慢慢变了,一开始只是淡淡的腥气,跟杀完猪没洗的案板味儿似的。

    走个百八十步,那股子混着血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冲得人鼻子发紧,憋得慌。

    一闻就知道是泡了几百年血的老锈味,这就到第六狱了,关着朱厌的铁牢笼。

    朱厌这名字,要是读过《山海经》的都不陌生,《西山经》里写得明明白白。

    小次之山,有兽焉,状如猿,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战争凶兽,打从生下来就带着满肚子压不住的杀气。

    哪儿有它哪儿就得血流成河,千里之内都得变成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多少城池都因为它的出现变成了废墟。

    武穆走在队伍最前头,他个子高,踮着脚扒着石门的缝往里头瞅,瞅了没两秒就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给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陈锻云挤过去凑着石缝往里看,就见石屋子中央锁着个老大的玩意儿,比我们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还多。

    看着像只成了精的白毛大猿猴,浑身盖着厚厚的雪白长毛,从石缝漏进去的风一吹。

    那毛就跟着轻轻晃,看着软乎乎的,可唯独那两只脚掌,红得跟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在一片白毛里头扎眼得要命,晃得人眼睛疼。

    它脸也是白的,没长眉毛,两个眼窝深得能陷进去人,一双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

    那眼神里攒着的暴躁和杀意,都快顺着石缝漫出来了,我隔着三丈远都觉得浑身发冷。

    陈锻云后脊梁骨一个劲儿冒凉气,这得杀了多少人,才能养出这么浓的戾气啊!

    隔着一层石头陈锻云都感觉那杀气快要掐住他的脖子,喘不上气来。

    它那爪子更吓人,跟在磨刀石上磨了几百年的钢刀似的,刚才老陈正瞅着。

    它一爪子就拍在了旁边的石壁上,硬生生留下半寸深的抓痕,那石头跟豆腐渣似的就被撕开了,跟刀子切豆腐差不多轻松,看得我眼皮子直跳。

    现在它被锁在一根从穹顶垂下来的大铜柱上,铜柱上刻满了《仁王护国般若经》的经文,一道挨着一道,把整个柱子都刻满了,听说这些经文能镇住它的凶性,压着它的杀气压得它动不了。

    不光如此,它四肢脖子各拴着一条胳膊粗的铁链,那铁链粗得我抱都抱不住,另一头直接钉进四面石壁里,钉得深着呢,据说每一钉都钉进去三尺深。

    任凭朱厌怎么挣都挣不开,这么多年了,铁链都磨得发亮了,也没见它挣断过半分。

    要说这朱厌的脾气,那真是爆得没边了,从被封进来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一天到晚不是挣扎就是嘶吼,闲着没事就用爪子挠铜柱,爪子刮过铜面的声音,尖利得跟针似的往你耳朵里扎。

    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连牙根都跟着发酸,牙都要被酸倒了。

    它叫起来跟普通猿猴差不多,可音量比猿猴大一百倍都不止,吼一声整个石室都抖,石壁上的石屑哗哗往下掉。

    我们隔着两层厚厚的石门,都能清清楚楚听见那震得人胸口发闷的吼声,那股子凶劲儿,谁看了不偷偷嘀咕。

    这玩意儿哪天要是挣开锁链出来,咱们指定得被它撕成碎片,连渣都剩不下,到时候整个地牢都得被它掀了。

    陈锻云走在我旁边,我斜着眼睛能瞅见,他抓着兵器柄的手越攥越紧,手心的汗都把刀柄浸湿了。

    刀把上缠的黑布都洇出一圈深色,湿乎乎的印子特别显眼。

    这一路从第一狱走到第六狱,哪一关不是透着邪性,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别说他了,我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心里也打鼓。

    走完这九狱,这些人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可事到如今,退路早就被堵死了,悬空司那边的人追在屁股后头要我们的命,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着牙往下闯,根本没别的选择。

    走着走着,陈锻云突然停下了脚步,脚步顿在石阶上,脚步声一下子就断了,他慢慢转过头,对着我的分身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嗓子干得像是卡了沙子。

    “李堂主,我知道你现在有顾虑,好多话不能明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给我一句准话。”

    我的分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什么准话?你说。”

    “要是西天真被灭了,人间的平衡会不会被打破?

    到时候会不会天下大乱,老百姓又要遭殃?”

    陈锻云问得特别认真,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分身,这问题其实我早在来的路上就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了。

    “你放心,”我轻轻开口接了话,“地藏王还在,西天真出了事,他直接接手极乐世界,人间的香火供奉照样能送上去,阴曹地府的秩序也乱不了,剩下那些散佛,也翻不了天。

    其实话说回来,谁敢说自己行当里全是好人?

    咱们道士术士里头不也有作恶的吗?

    总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如来为首的那帮家伙现在确实不干人事,捧着权力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家,但也有别的神佛心里还装着人间,这次赵晴一脉的传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我们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地藏王和谛听两脉都是她的传承,在人间不知道帮了你们多少回,拦了多少妖魔,救了多少百姓。”

    陈锻云听完点了点头,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接口道:“没错,这次要是没有土兄半路帮忙,我们早就成了妖魔肚子里的点心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大队伍继续往下走,我故意落在队伍最后头,嘴里忍不住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当年……如来一开始也是一心想着为民谋福祉啊,一步一步苦行,救了多少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人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这里头的缘由,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我的这道分身跟我本身气息一模一样,穿着打扮也没差,就算是地藏王来了,也没人能分出差别来,所以我根本不怕被人听去。

    就在这时,一个看着七八十岁的老僧人突然从旁边的黑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僧袍破破烂烂的,补了好几个补丁。

    慢悠悠站在第七狱的牢门口,对着我们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玄恸见过李堂主,哦不对,该叫无泪仙人。”

    他这声音不对,哑巴巴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几十年,沙哑得厉害,听着人浑身不舒服,嗓子眼都跟着发紧。

    走在前头的郑烛突然身子一僵,整个人瞬间就绷紧了,后背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我分明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子本能的惧怕,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慌。

    这可奇了,郑烛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刀一刀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谁能让他怕成这样?

    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他吓成这副样子。

    我还在脑子里转着念头,刚摸到一点苗头,就感觉周围的温度“唰”一下掉了下来,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到后脖颈。

    这不是凡世间冰盆空调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冰气,冻得人牙关都忍不住打颤,上下牙碰得哒哒响。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下了五百级石阶,越往深处走越冷,到这儿已经是冰冷刺骨,跟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似的,连呼吸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白霜。

    第七狱关着的,是九尾狐。

    这可不是普通山野里成精的狐妖,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青丘之国九尾狐,当年殷商时期还化名妲己。

    把整个朝歌搅得鸡飞狗跳,天下大乱,最后还是西天出了得道高僧,才用无上佛法把她降伏,关在了这西天地狱的最深处,一关就是几千年。

    我顺着老僧人让开的路往门里看,一眼就看见了那块老大的寒冰,冰块透明得跟琉璃似的。

    这一点杂质都没有,从外面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封着的女子。

    她赤身裸体,肌肤白得跟刚磨好的羊脂玉似的,连一点瑕疵都找不着,细腻得能反光,那张脸长得真叫一个美。

    美得根本不像人间能有的东西,眉眼弯弯,唇边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跟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安安静静睡着了似的,看得人心里直发颤。

    她身后散开九条尾巴,每一尾都有一丈多长,毛茸茸的蓬开,尾巴尖还微微卷着,看着就软乎乎的。

    谁见了都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就想碰碰那蓬软的毛。

    她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冰晶,跟撒了一把碎钻石似的,闪着幽幽的光,怎么看都像是只是安安静静睡着了,哪里像是被封印的凶兽,说是仙人睡在冰里都有人信。

    可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没完全沉睡。

    轮值的老和尚之前跟陈锻云讲过规矩,这九尾狐每隔一百年就会短暂“醒”一次。

    她也不睁眼,也不挣扎着破冰,就是把自己的意识从寒冰里透出来,化成一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魅惑劲儿,慢慢飘满整个第七狱。

    每到这个时候,看守她的僧人就会听见一个娇媚入骨的女声,柔得能化开骨头,轻轻在你耳朵根子旁边低语。

    “过来……过来呀……解开这块冰……我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你想要的权力,想要的美人,想要的长生不老,我都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