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玄恸带头,路过九尾狐

    这话一钻进耳朵里,就跟春天被风刮进土里的草种子似的。

    落在你心尖上就开始往下扎根,绒毛似的根须顺着血管往五脏六腑里钻,没一会儿就爬得满身子都是。

    甭管你平时意志多坚定,绷着多大劲儿,到这时候都忍不住动心,忍不住跟着那点痒劲儿开始瞎想。

    它就像猫爪子似的,隔着肚皮挠你,一下一下挠在你最软的地方,让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喘气都跟着发飘。

    我之前听老辈的看守说过这么一档子事,说是往前倒个几百年,这儿来过一个刚剃度没半年的小和尚。

    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春心萌动、心浮气躁的时候,刚剃了光头还没把凡心剃干净呢。

    那天轮他值夜,走到这第七狱门口,听见冰块里飘出来点零碎动静,没忍住,就被勾得动了心。

    那小和尚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把碎锤子,趁着后半夜没人,偷偷摸摸溜到冰牢边,攥着锤子就往冰面上凿。

    要不是那天半夜换班的僧人起夜,发现他不在岗,顺着踪迹找过来,差一点就让他把整块冰给凿开了。

    你想啊,这冰块里封着的是九尾狐,那可是千年才修出这么一只主儿,一旦放出来,整个天下都得跟着遭殃,多少黎民百姓都得成了她勾魂的点心。

    后来那小和尚怎么着了?

    说出来吓死人,他自个儿先疯了。

    被抓住之后关了没两天,就天天抱着块从冰墙上敲下来的碎冰喊“美人”,不吃也不喝,谁劝都不听,没半个月就冻死在了冰牢外头。

    发现他的时候,身子冻得硬邦邦的,跟怀里抱的冰块没两样,连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嘴角还咧着笑呢,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从那以后,悬空司定下死规矩,看守第七狱的僧人必须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

    谁也不许单独在牢门口待超过一刻钟。

    就是怕再有人着了九尾狐的道,被勾走了魂儿。

    这么多年下来,规矩守得严,也就没再出过事儿,可没人敢真的放下心。

    这狐狸的勾魂术,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防不胜防。

    今天领我们过来的是玄恸老僧人,他站在牢门口那块青石板上,脸绷得紧紧的,半点儿表情都没有。

    满脸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被刀刻出来似的,就只是对着我们双手合十,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冰碴子。

    “各位施主,这边请,七狱到了,要往第八狱去,就得从这牢门边过,各位走快点,别多停留,更别盯着冰块看太久。

    这狐狸,最会勾人心思,一不留神就着了她的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这一路跟着我们,说白了就是怕我们打这冰块的主意。

    我顺着他让开的路,顺着他刚才眼神飘过去的方向,忍不住往那块一人多高的寒冰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我魂给勾走。

    就见剔透得跟琉璃似的冰块里头,那九尾狐好像动了动睫毛。

    她本来闭着眼睛,那纤长的黑睫毛覆在眼下,跟小扇子似的,刚才那一下颤动,轻得就像风吹过柳叶,可偏偏就让我看见了。

    再看她挂在唇边那一抹笑意,本来就甜得勾人,这会儿好像更深了一点,那股子娇媚劲儿顺着冰块透出来,甜得能把人骨头都给化了。

    我吓得赶紧收回目光,手里攥着刀柄的手不自觉用了用力,刀柄上缠的鲛绡本来吸汗,可这会儿手心还是冒出了点汗,滑溜溜的,差点把刀给攥不住。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心里头直打鼓。

    这地方,真是每一步都透着邪性,一关比一关吓人,一关比一关让人心里发慌,也不知道接下来往第八狱走,还会遇见什么吃人的玩意儿。

    站我旁边的陈锻云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一下子就散在了冷空气中,跟朵云似的晃了晃就没影了。

    他抬手整了整背后别着的长刀,刀柄碰着刀鞘,叮铃响了一声,又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把露在外头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第一个迈步就往牢门边走。

    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视线钉在青石板的缝里,压根不敢往旁边的冰面上斜一下。

    他也怕,怕多看一眼就被勾走了魂,成了第二个那个疯疯癫癫冻死的小和尚。

    我们跟着他一个个往前挪脚步,脚下的石板路上结着薄薄的一层冰,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凉飕飕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地狱底下本来就冷,那寒气顺着鞋底的布缝往骨子里钻,没走两步,冻得脚指头都疼,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跟踩在冰坨子上似的。

    我能听见身边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呼出来都是一团一团的白气。

    大家都提着心,后脖子绷得紧紧的,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谁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第二个凿冰的小和尚,烂在这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轮着走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刚抬脚跨进牢门口那块阴凉地儿,突然就听见耳边飘过来一丝丝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软乎乎的,跟似的,还带着勾人的笑意,顺着我的耳孔往脑子里钻,挠得我耳膜都跟着发痒。

    “这位公子,你看我好看吗……解开冰,我陪你好不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那声音软得能把人骨头都给泡酥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大锤子砸了一下似的

    我这道分身下意识就想往冰那边转头,眼睛都不受控制地要往那边瞟。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老和尚说的话,赶紧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一下子就顺着舌尖窜到了脑子里,那股子迷迷糊糊的劲儿瞬间就散了大半。

    我赶紧加快脚步,埋着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半点儿都不敢回头。

    说也奇怪,走过牢门最后那块石板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就见那块琉璃似的寒冰安安静静立在那儿,跟刚才一模一样。

    九尾狐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安安静静覆着,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好像刚才那勾人的声音,只是我的幻觉,是冷风吹过石缝吹出来的错觉。

    可那一股子缠人的娇媚劲儿,却像是粘在了我的衣服上,钻进了头发丝里,绕着脖子打了好几个结,好半天都散不去。

    我摸了摸耳朵,好像那软乎乎的声音还粘在耳廓上,走出去老远,我还能感觉到耳边飘着那勾人的调子,挥都挥不走。

    玄恸跟在我们最后头,等我们都走过去了,才伸手去推那第七狱的石门,那两扇厚厚的石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轰隆”一声,震得脚底下的石阶都跟着晃了晃,我心里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沉得跟揣了块冰似的。

    前头还有一狱没走,这地狱深处,黑糊糊的,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们这几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到头,谁也说不准。

    可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回去了,悬空司的人把我们领到这儿,也不可能让我们回头。

    就算前头真的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往下闯,没别的选择。

    石阶还在往地狱更深处延伸,越往下走,温度越低,湿气也越来越重。

    冷风顺着石壁缝刮过来,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刮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冻得发疼。

    我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身后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撞在空阔冷寂的地狱走廊里,又弹回来,晃悠悠飘在冷空气中,久久都散不去。

    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第八狱门口的平台,喘匀了气,玄恸老僧人突然开口了,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点发颤。

    “无泪上仙,贫僧法号玄恸,玄明乃是吾弟,玄寂为吾兄,此番前来,为的就是向李堂主赔罪。”

    我本来靠着石壁歇脚,擦了擦手心的汗,没起别的心思,就只想听听他想说些什么,于是淡淡开口:“说吧。”

    他见我愿意听,也不绕弯子,双手连忙紧紧合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台阶旁的青石板平台上,青石板上结着冰。

    他跪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膝盖肯定磕得生疼,可他动都没动。

    紧接着,我就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声音哭的直打颤。

    “李堂主哇!!我那三师弟玄明,一时糊涂闯下大祸,我们悬空司上下都惊恐不已,这么多天一直寝食难安,就想要得到李堂主您的原谅啊!”

    他这一顿哭,真是绘声绘色。

    眼眶红的比熟透的西瓜瓤还红,眼泪就跟两道开了闸的涌泉似的,一个劲儿从眼眶往外冒。

    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胸前的僧衣,连青石板上都湿了好大一片。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演得太过了吧?

    我甚至都没动用读心的能力,光看他这哭腔这架势,就猜得出来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想着先把我们稳住,拖延时间,等着后头的救兵,或者等着我们自己先撑不住死在这地狱里头。

    罢了。我心里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我抬了抬眼皮,看着他哭红的眼睛,慢悠悠开口,声音冷得跟这地狱里的冰似的。

    “所以,既然知道闯了大祸,你们为什么不上下一起自刎谢罪呢?非要等着我们三大司联手讨伐,打到你们悬空司门口?”

    我顿了顿,看着他脸上的哭僵住,接着往下说。

    “现在算算时间,我估计月湘魂带着落花洞女,还有赶尸一脉的石魃,差不多已经摸到你们后山的入口了吧?后山无相峰藏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无相峰是悬空山三峰中最不起眼的一座,被合掌峰的两座主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你从山脚任何一处抬头仰望,都只能看到它露出的一角灰白石壁,那石壁终年笼罩在薄雾里头,阴沉沉的,谁也看不清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可悬空司内部的人都清楚,这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峰,才是悬空司真正的“心脏”。

    它不叫“后峰”,在内部的称呼里,它叫“无相”,取自佛经里那句“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

    说起来真讽刺,这座叫着“无相”的山,恰恰汇聚了人间最浓烈的“我相”。

    满山地都是欲望、恐惧、背叛、求生的本能,还有求死不得的绝望,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埋在无相峰的石头缝里头。

    无相峰没有明面上的上山的路,或者说,路不在“外面”,不在普通人能找到的地方。

    唯一能进入无相峰的通道,藏在合掌峰与无相峰之间的一道山体裂隙里。

    那条裂隙窄得离谱,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慢慢挤过去,岩壁上常年渗水,湿滑得跟涂了一层油似的。

    一不小心就得摔下去,而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裂缝,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

    想要通过这道裂隙,必须背靠一面石壁,脚尖点在对面石壁上仅一掌宽的凸起处。

    一寸一寸横着往过挪,半点儿都不能急。

    最窄的地方,你连大气都不敢喘,稍微吸一口气,胸腔就能卡在石壁中间,进退不得,只能活活卡死在里头。

    这条要命的通道,悬空司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一线业”。

    “业”是业障的业。早先走过这条道的人回来都说,走那段路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仿佛每一步都在走过自己此生做过的每一件亏心事,你每往前挪一寸,就有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在你耳边低声说出你埋得最深的那个秘密,那些你连对自己都不敢说的事儿,它全给你抖露出来。

    你别以为这是幻觉,这真不是。

    这是无相峰的第一道机关,叫一线业·心音壁。

    心音壁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矿物,名叫“啼音石”。

    这石头邪性得很,它能“记住”走过它身边的人的所有负面情绪。

    恐惧、愧疚、悔恨、嫉妒,你心里藏着哪些腌臜事儿,它全给你记下来,然后再把这些情绪化成声音,一遍一遍在你耳边回放。